次年春,谁也未料到,杜平反叛案竟然有了最大的进展,而此最大的进展就在严世昌的儿子严明上。原来当年严世昌纵横朝野,放任子嗣收贿滥权。当时杜平军东北僵持,西北有个将领,手下有个马吏,擅作主张向中央的严明投了名状,想让严明在朝廷中提点一下自家将军驰援东北的事。严明十分敷衍,许久才回了个“白银三百”,本想让对方知难而退,却不想对方不知如何竟真弄来了三百两白银。
严明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自然收之入囊。可一将驰援,哪有那么容易说办,严明本想缓一缓,拖过再给些其他好处,不承想那厢却热忱万分,三天催两天信,严明气笑之下便给他发了一纸戏言,因马吏在其诸信中反复提及他手下的三百战马,于是严明便回信一封道:
三百马自救杜军,官荣可得。
本意是想叫他不要胡闹,却不想那边越发急躁,严明正烦不胜烦,不想三日后,朝廷遣派监军去各镇军挑拣驰援东北的援军,要清点战马和兵将,查到西北去,一个营中三百战马全都空虚了。上头支吾谢罪,马吏见就要落罪,干脆抖落出来,言是京都吏部侍郎严明与他的命令,命他卖了官马筹资。
又将那诸多通信奉上,直告刑部和大理寺。严家父子在朝的对头不在少数,多少年抓不到一点把柄,陡然抓到了一点风声,弹劾纠察自是雪花弹一样地来了。严世昌正应付于汉广空虚,察觉不对,立时把严明叫来,训斥一顿。严明一五一十的说了,父子俩的罪书已入了大理寺,已是急不可待。严世昌问严明,大理寺的右少卿可得不,严明早已打点,便告知,此人坚不可得,早已去寻了把柄,只找出一堆同杜平的通信。严世昌毕竟稳如老狗,心计思量比儿子深出许多,立时去看了这些信件,看过之后便是大喜,此事可解。
而后便是粮库空虚,杜平拒缴,再而疑心四起,赵亓同杜平私联谋逆,杜军投敌,两家抄斩。
何其精明手段!使了一出祸水东引的连环计。
官府虽已闭其消息,防其大肆宣扬,但民间也已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津津乐道。茶楼书馆的话本评弹甚已编出一套三十六计,唤作饷马案,其精彩不亚于一出狸猫换太子。
其间真实多少,便不可知了。人们只知,腊月初八,正是辞旧迎新将入新年的时候,权倾朝野的严家父子却突然被拿去了大理寺。强占民田、滥行私权、贪污受贿、卖官鬻爵……这一干罪状落下来,严党在劫难逃。严世昌在此前就已请致仕归乡,他的独子和两个侄儿落得个全家抄没、坐斩于市的罪刑。清平帝感念旧情,免了严世昌死罪,又留他一部分家产,让他忙过来年殿试再安老归乡,特赦一干人缓至来年春后发落。
春后三月,举子殿试,又是一众津津乐道的美事。当日太后寿辰上怡阳公主那句“从今且看赵家郎”还言犹在耳,多少流言逸语传出,不想此次殿试,赵骊竟真不负所望地中了一个探花郎。状元是左相族下的河东裴二郎,榜眼是年少成名、妙手文章的刘子安,俱是丰神俊朗,仪表堂堂的隽才,一甲三名站在一起,竟是各不相让。
正所谓人生三大喜事,金榜题名第一。琼林簪花,御街打马,玉带朱衣,好不风光!榜下纷纷争婿来,闺中儿女竞相看,诸生才子的门槛早已被红娘冰人踏破,多少才子佳人正是喜笑颜颜。不消说榜首三位,更是被大肆招揽交游,民间已在暗地里押赌公主的驸马是哪一位了,不过最是被津津乐道的,还是同怡阳公主有过一番赠花奇缘的赵骊。
听闻琼林苑上公主亲临,又是考诗又是比射,刻意作弄,为难了不少新科进士。皇上责公主蛮扈,却半点不见怒色,反而喜笑连连,这下大家都知道,这是暗地里在让公主自己选驸马嘞!不少人空有虚名,稍微一使招就滑稽毕现,丑态连连,最后闹出不少笑料。剩下的,不是木石之质,就是小家气象,再或就是愚诞蠢徒。裴温恭谨持正、分寸有礼,公主说他迂腐;刘子安平素骄傲自负,出口便是洋洋洒洒,精彩文章,到了公主面前突然憋住了嘴,脸上飞红,磕磕巴巴地说不出一句话,公主便嬉笑着说他“比女儿更娇”;转来转去,还是转到了赵骊面前,可对方应对从容,娓娓而谈,既不冷落,亦不逾矩,同公主说笑如常,仿如老友闲谈,公主笑吟吟道,“只表哥让人高兴。”
赵骊不过荫攀的皇宗,一个虚名,哪有什么当真的呢。公主却毫不掩饰这样叫来,真是天大的殊宠。自琼林宴后,民间就四处传出风声,说怡阳公主嫁与赵骊是早晚的事情,只等皇榜而已。
赵骊开年这三月都忙于筹备廷试,待迁住赐宅,交付官凭这一干事忙完,已是三月春末。
“听说了吗,严家全被抄空了。”“唉,不是,只抄了严明的嘛,严相爷未抄。”“说什么抄不抄,人都死了!那天你没看啊,头刷一下掉下来,血都还没见就落了地。”
“杀得好,杀得痛快,严狗那一干人早该倒台了,呸,还什么相爷——狗相爷!”
“杀得好,就是可怜了孩子,我听说严明那两个闺女刚刚认字,就要请塾师呢,谁知道突然出了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理报应!天理报应……”
“这几日相爷府进进出出的不少人哪,搬空了不少东西,接连几日的都是哭声,我瞧见严世昌那个陪都的孙女也来了,一张脸哭得,在他外公怀里,我瞧着都可怜。”
“过几天就得走了,还是皇上好心,让他们暂住在那——相爷府要换人啦。”
“诶,严家这都是过时戏了,我看东京就要有一大喜事嘞。”“紫气东来、祥云五星,嘻……”
“什么喜事,我怎的看不出来?”“恁贼人,什么好事快快说来,好叫我们高兴高兴……”“吓,我晓得了——八九不离十。这东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哪妨你说。”
“前几日有人看见大内采买官在州桥,看喜事红烛……”
赵骊啜尽杯中最后一口茶,入喉沁凉,茶早已凉透了。视线望到那一缕飘若轻烟的浮云、苍白江面,赵骊垂眸,取过茶点离开,不再听那身后市井巷语。
皇帝赐他的宅邸在东京城西西华门街一带,靠近庙观,路微偏僻,较为清静。
东京城落下一场大雨,铺天盖地,淅淅唰唰,落瀑般的雨哗哗打下来,把天地笼得一片寂静。
屋瓦被打得轰鸣,听久了,竟似身处山间钟鸣,让人静下心。
灯花挑过了一盏,烛火被吹得明灭。赵骊将那一张被风吹得翻打的纸角镇牢,拂了一拂纸上水汽,落笔续书。
抄的是清静经,心中却愈发躁闷。墨落纸洇,变成一团乌黑,仿佛乱作一团的心间。
干脆丢入纸缸,重开一张,蘸墨却发现已干了砚台,“子鱼,子鱼!”
喊了两声,墙下的小童吊了个重重的盹儿,才醒过来,睡眼惺忪地喊“老爷”。叫他研磨,转身却错撞上灯架,是往卧房走。
赵骊气笑,自己研墨,又问道:“我叫你兑的那些盘缠和物件弄好了么?”
小童这才清醒过来似的,郑重点了点头,回里间取出一个包袱,打开给他看。就见内里几件衣服在下面,却不是主人喜欢的样式,上面压着一些黄白之物,杂七杂八,就连裴相爷送的金蟾镇纸都有。赵骊点点头,让他把包袱放回去,小童一边照做,一边却不禁疑腹:“老爷你新点探花,皇上赏赐,又不出门,要这些盘缠做什么?”
赵骊将墨蘸上一蘸,落笔却成枯笔,心中烦乱:“不消管顾,你且自去睡罢。”
小童点点头,揉了揉眼下乌黑,朝内室走。
刚走得几步,却听屋外风雨雷鸣中多了些嘈杂的人声,似是从正厅那边往檐下过来,脚步有些急,仿佛有事禀报。留神了,就听院中有些醉语一样的歌声,模糊在雨幕里,似痴似狂,从院墙后传来。
“正月十五会檀郎,指牵手搂笑颜欢……”
“相欢浓情秘语意,生生世世与君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