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刻也不敢停,冲到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将五文钱放入陶罐,藏到灶台上,用灰埋起来。
头匠说她发质枯黄粗糙,不值多少钱,只给了这点。
可好歹,头发能卖钱,夜里再去窑场做工。
总能买得起。
﹉
“你要做夜工?”登记的泥料作头瞥了一眼阮辞秋,眼底有些惊讶。
泥料作头姓黄,窑场里的人都叫他黄老头。
黄老头向来重男轻女,要不是阮辞秋死去的阿爹和窑场主有点交情,黄老头是死也不会收阮辞秋这个黄毛丫头当小工。
因此阮辞秋被分到的活永远是最累的,最苦的。
黄老头私心想着阮辞秋坚持不下来,犯点错,这个小工的名额就可以留给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侄子。
可惜,三年了,阮辞秋不光没出错,还干得非常好,她筛选的泥块永远是最细腻的,踩压的泥块永远是端正的。
挑不出一点错处。
他们上林窑场的秘色瓷乃是皇家贡品,近日要赶制一批瓷器上贡,窑场上下自然是严阵以待。
对这批瓷器更是日夜赶工。
对炼泥工来讲,这个夜工是不划算的,工钱微薄,活计繁重也就罢了。
更糟的是,窑场背靠着山,面向水,荒僻又冷清,周围全是高高低低大小不一的坟包。
不要说全上林的女娘,就是上林这些个大老爷们,鲜少有敢半夜听着怪诞风声,看着远处一闪一闪的幽暗鬼火,在群山间上夜工的。
都是不情不愿做夜工,独独她一个抢着上工。
黄老头看着她男不男女不女的短发,碎发挡住墨黑似的双眸,冷冷的,想起她克死的爹娘,越发觉得阮辞秋晦气。
下意识想拒绝,但想上夜工的炼泥工本就少得可怜,便刻意拿乔道:“你想上也可以,原本工钱是五文,就给你三文。”
阮辞秋凝眉,用手敲了敲桌子,厉声反问,“凭什么?”
“夜里有稀饭馒头,你是女子,吃得多干得少,这多出来的钱自然要分给干得多的人。”
阮辞秋嗤笑一声,故意高声道:“是吗?我看多出来的钱,都到村尾的刘寡妇的手里了吧!”
周围的炼泥工闻言,纷纷竖起耳朵,看向黄老头。
黄老头和刘寡妇本就不清不白,但二人私会的事情做得隐秘,根本无人知晓,没想到阮辞秋竟然知道。
黄老头家里有个悍妇,哪里经得起她这样编排,立马被臊得面红脖子粗,反驳:“你胡说什么?!无知女娘!如此不知羞耻!”
阮辞秋眉眼微压,还想说些什么,被黄老头硬生生拦下,将她名字写在纸上。
黄老头放缓声音,“我看你是个女娘不容易,也便不和你计较了,你也不要凭空玷污我清白。”
阮辞秋只想拿到自己应得的,也不再纠缠,利落画押。
阮辞秋其实也怕,不要看她生了一副凌厉的眉眼,从不肯落在人后,不肯吃亏的刚硬性子。
其实她最是怕黑,怕黑山间钻出个孤魂野鬼索她的命!
可怕黑有什么用,有钱赚能当个饱死鬼,没钱赚只能是个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