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习惯了。自从三岁那年,长他五岁的大哥去世之后,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皈依了佛门,常年在庙里修行,他几乎很少见到她的影子。以至于小时候带过他几年的姑姑闻佩,在他这里竟比母亲还亲近许多。
也是这次他父亲去世,荆蓝才会腾出这么多时间来,回来处理遗嘱和股权的事情,镇压混乱的人心。能在这里见她一面,他应该知足感激才是。
他早就该习惯了,以后的路,该他一个人走了。
闻晟坐车下了山。
天色已擦黑,车开上了主街,街道上红绿金银的彩灯一齐闪烁起来,到处都在响着圣诞颂歌,街心甚至立起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最顶上有颗旋转的金色星星,正发着柔和的光。
这是他二十二岁生日后的第一天,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这时,天上忽然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来。
闻晟对司机说,“停车吧,我下去走走。”
他下了车,也没有拿伞,揣着口袋,一个人在街头漫游,路过无数的圣诞橱窗,和携手相伴的情侣。
街上的情侣好恩爱,两人围着同一条围巾,十指相扣,塞进其中一个人的口袋里。冻得面色煞白,也全不在意,看着彼此痴痴地傻笑着。
闻晟几乎要觉得有点孤单了。
就在这时,面前的车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叮叮的车铃声。
天地晦暗,在鹅毛大雪间,一个年轻人穿着褪色的校服,围了条玫粉色HelloKitty的围巾,轻盈地在街道上骑行而过,洒下一阵铃声。灰茫的街道上,他是唯一的一抹亮色,明亮而馥郁。
李双奚?
闻晟笑起来,这时候,他才恍然发觉,今天穿的皮鞋底太薄,站在人行道上,他的脚已经冻僵了。
跟在那辆自行车后面,他不紧不慢地进了医院。
——
住院部是不让家属以外的人进的,闻晟也没打算进。
他靠在墙根边上,看着载着李双奚的那部电梯的显示屏上显示的楼层逐渐变大,最后在数字5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看墙上贴着的楼层指引。
五层,是肿瘤科放疗病人住院区。
闻晟插着口袋,几乎要笑出来,晃晃荡荡地慢慢走出了医院大门。
有亲人好呀,生病了就更好了。人在意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被别人攥在手里,是不是?
——
闻晟玩性大起,索性又把司机叫回来,坐在车里等。
车里的暖气慢慢把他冰冻的四肢吹得回温了,闻晟苍白的面颊里透出红色,含着点柔润的笑意,几乎是惬意地靠在窗边,张望着医院的大门。
半晌,李双奚推着自行车出来了。
闻晟对着司机抬抬下巴,“看见那个小孩儿没有?”
“哪个,老板?”
“穿校服那个。”闻晟笑道,“跟着他,小心点儿,别被人发现了。”
“好。”
司机虽不懂闻晟要干什么,但工作这么多年鲜少接到这样的指令,他摩拳擦掌,显得格外兴奋。
在李双奚的自行车后,黑色的车悄然起步,滑行般缀在他身后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