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襄阳城下时,已近腊月。汉水汤汤,城墙高耸,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威严。城门外挤满了南下的流民,哭喊、哀求、与守门兵卒的呵斥推搡混作一片,与白河渡口并无二致。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愈发凛冽的寒意。
崔家的车队凭着名帖、路引和使出的银钱,经过一番严苛盘查,终于得以入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城外的喧嚣与混乱暂时隔绝。城内街道还算整齐,商铺大多开着,行人神色虽也仓皇,但总算有了几分秩序。然而,随处可见的兵士巡逻、街角蜷缩的乞丐、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都提醒着人们,这里也并非真正的太平之地。
崔家在襄阳有一处故交的别院可暂住。院子不大,但足够安顿疲惫不堪的一行人。仆役们忙着卸车、安顿伤员、生火造饭。柳文殊将母亲和弟妹安置在分给他们的一间狭小但干净的厢房,又帮着韩骏将驴车拉到后院马厩旁,卸下驴子,默默喂了些草料。
傍晚,崔福过来,态度客气:“柳公子,老爷吩咐了,西厢这边清静,柳夫人和令弟妹可安心住着。日常用度,会从公中支取一些米粮柴薪。老爷还说,这一路多亏柳公子襄助,如今既到襄阳,柳公子是读书人,若有闲暇,不妨在院中读书静养,不必拘束。若有短缺,尽管吩咐。”
这番话客气而周全,既给了柳家一个明确的栖身之所和基本保障,又未将柳文殊置于“下属”或“食客”的尴尬位置,保留了“读书人”的体面和“客居”的相对自由。柳文殊明白,这背后定有崔珩的周全考量。他拱手道:“多谢崔公厚意,多谢福伯。如此,便叨扰了。”
崔珩异常忙碌。拜会官绅,打探消息,应对庶务,照料兄长伤势,常常天色擦黑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但他回院后,无论多晚,总会“顺路”走到西厢的月洞门外,有时驻足片刻,有时会叩响柳文殊的房门。
叩门声很轻,三下。柳文殊开门,便见崔珩站在廊下昏暗的光晕里,肩上或许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可还住得惯?”崔珩问,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
“甚好,清静。”柳文殊答,侧身让他进来,递上一杯早已温着的热水。
崔珩接过,并不喝,只是握在手中取暖。他有时会简单说几句外头的情形——粮价又涨了,流言愈发纷乱,某位世叔对时局的看法。柳文殊静静听着,偶尔在关键处问一句,或蹙眉沉思片刻。崔珩似乎很需要这样的倾听,与一个无需戒备、又能理解其中关窍的人,说几句不能对旁人言的话。
柳文殊则会在崔珩问及时,提一提弟弟的病情,或是韩骏从市井听来的、关于江船水手、沿途关卡的消息。他知道,崔家必然有更灵通的信息渠道,但他提供的这些来自底层的、琐碎的见闻,有时能拼凑出不同的图景。
两人话语依旧不多,但在这短暂安静的夜晚对坐,一盏油灯,一杯热水,便足以驱散白日奔波的疲惫与心头沉甸甸的阴霾。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是两个在乱世洪流中偶然相遇、却意外能读懂彼此些许孤独与沉重的灵魂,短暂的依偎与慰藉。
这一夜,崔珩来得比平日更晚,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他喝了一口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刚得的消息,王敦在武昌杀了朝廷使者。荆州与建康,怕是要撕破脸了。襄阳这里……已是险地。”
柳文殊执书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崔珩,灯火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父亲与几位世叔商议,此地不可久留。朝廷与王敦一旦开战,襄阳首当其冲。需尽快东下,前往吴郡。”崔珩的声音很平,却重若千钧。
吴郡。那个崔家原本就要去,而柳家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柳文殊沉默地看着灯芯爆出一个微小的灯花,又迅速暗下去。江夏舅父的音讯,在南阳之后便彻底断绝。近日韩骏从市井听来的消息,也印证了江夏一带的混乱。前路茫茫,似乎每条都是死路。
“此去吴郡,千里之遥,水路陆路皆不太平。”
“江夏那边……近日乱兵过境,安陆县……据说遭了兵灾。”崔珩继续道,目光落在柳文殊沉静的侧脸上,
“文殊。”他第一次,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唤了柳文殊的表字,声音低哑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江夏去不得了。襄阳也留不得。你……可愿随我崔家,一同前往吴郡?”
柳文殊抬起眼,看向崔珩。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怔忡。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崔珩,看着崔珩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急切、担忧,也似乎在分辨这话里有多少是情谊,多少是怜悯。
心口那处因江夏噩耗而冻结的冰湖,仿佛被这滚烫的真诚灼开了一道裂隙。
崔珩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速平稳,仿佛在商议一桩寻常事务:“此行凶吉未卜,船上、路上,需人协理文书,留意琐事。你心思细,行事稳,韩骏勇武可靠。你我同窗一场,一路行来,也算知根知底。若你暂无他处可去,不妨暂与崔家同行。到了吴郡,是去是留,再作计较。”
他说得客观、务实,将“同行”的理由归于“需人协理”、“知根知底”,将“依附”的可能淡化为“暂同路”、“再计较”。每一句,都小心翼翼。
柳文殊听懂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久久沉默。屋内寒气更重,呵气成霜。
“崔公子厚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此事关乎家母与弟妹前程,文殊需与母亲商议,也需……自行斟酌。明日,再给公子答复。”
崔珩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也不催促。“好。我等你消息。”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扶上门闩,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水,和柳文殊低垂的、沉静的侧脸,“夜里寒,炭火让韩骏去前院再取些。就说是备着夜里添的。”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纷飞的大雪中。
崔珩走后,屋里彻底静下来。炭火余烬最后一丝暖意也散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柳文殊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
里间传来母亲翻身的窸窣声,和弟弟文远睡梦中含糊的梦呓。他侧耳听了听,确定家人都安睡,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将庭院覆上一层惨淡的白。月洞门外的廊檐下,还留着崔珩来时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掩盖。
“吴郡……”柳文殊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那是崔家要去的地方,江南富庶之地,也是他从未想过会涉足的远方。千里之遥,水路凶险,前路未卜。
“暂与崔家同行……”崔珩的话在耳边回响。说得客气,周到,甚至将“需要人手协理”摆在前头。可他心里清楚,崔家仆役护卫众多,何缺他一个寒门书生“协理文书”?这不过是为了顾全他颜面的托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