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殊走到前院时,天色已大亮。雪后初霁,阳光惨淡地照在覆雪的庭院,空气清冷刺骨。崔珩正站在廊下,与管家崔福低声交代着什么,眉头微锁,神情专注。晨光勾勒着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侧脸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
听到脚步声,崔珩转过头,见是柳文殊,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什么,随即恢复如常,对崔福略一点头。崔福会意,躬身退下。
“崔公子。”柳文殊在阶下停步,拱手一礼。
“柳公子。”崔珩还礼,目光落在他脸上,似在探寻,又带着惯常的沉稳,“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柳文殊答道,抬眼迎上崔珩的目光,语气平静而清晰,“昨夜崔公子所言之事,文殊已与家母商议过了。”
崔珩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
“家母年迈,弟妹幼弱,江夏前路已断,襄阳亦非久留之地。”柳文殊语速平稳,“崔公子愿携我母子同行,是雪中送炭之恩,亦是同窗关照之情。文殊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蒙不弃,文殊愿携家人,随崔家东下。一路之上,但凡有所驱遣,文殊与韩骏,自当尽力。至于吴郡之后……”他略一沉吟,“但凭崔公与公子安排,文殊绝无异议。”
崔珩听完,紧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看着柳文殊沉静坦然的眸子,心头那点悬了一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悄然落地。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深处那抹凝重,似乎散去了些许,“既如此,便请柳公子与令堂早做准备。船只已有着落,最迟后日便要启程。此行水路凶险,行李务必精简。令堂与弟妹的舱位,我会安排在中舱附近,稳当些。韩骏……或可协助船工与护卫,他身手好,船上用得着。”
“是,有劳崔公子费心。”柳文殊拱手。
“另外,”崔珩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二两,递过来,“此去路途遥远,江上或有不便。这点银钱,柳公子且收着,以备不时之需。莫要推辞,算是我预支的……船资。”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仿佛在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说法。不是施舍,是“预支船资”,将这份接济包装成一种平等的、未来的劳务交换。
柳文殊看着那锭在晨光下泛着微光的银子,心头微涩。他知道崔珩的用意。他需要这钱,母亲和弟妹需要御寒的衣物,需要一点应急的药品。自尊在生存面前,有时候不得不退让一步。
他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银锭,又迅速收回,将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对崔珩深深一揖:“如此……多谢崔公子。文殊记下了。”
崔珩没说什么,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去吧。让令堂和弟妹也多穿些,江上风大。”
柳文殊再施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脚步沉稳,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崔珩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晨风卷起廊下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凉。他缓缓舒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后日登船的消息很快在别院传开。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紧张忙碌。仆役们忙着将最后一批行李打包、捆扎,检查车马。护卫们擦拭兵器,清点箭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仓皇与决绝。
柳文殊回到西厢,将银子交给母亲,简单说了崔珩的安排。郑氏默默收了,没有多问,只是将家里仅有的几件厚实衣物找出来,又用那银子,让韩骏悄悄去市上换了些耐存的干粮、一小包盐和治风寒的草药。
柳文殊则开始整理那些书卷。大部分都留下了,只挑了几本最要紧的、纸张尚且完好的,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那个随身的小包袱。他将崔珩在南阳给的那张名帖,和后来陆陆续续收到的一些零碎纸条(记录着行程、草药、见闻的),也一并收好。
韩骏从市上回来,除了换回的东西,还带回一个消息:码头上船只极为紧俏,价格一日数涨,且多有欺诈。崔家雇的船,似乎也费了不少周折,船主是个老江湖,要价不菲。
“听说江上不太平,有水匪结寨,专劫南下的船只。也有溃兵的船队在江上游荡。”韩骏压低声音说。
柳文殊默默听着,点了点头。乱世之中,何处是坦途?不过是离了狼窝,又入虎穴。但至少,是在向前走。
腊月二十四,凌晨。天色未明,寒气透骨。崔家车队悄然离开别院,驶向汉水码头。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