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个心思深沉的暴君是一时兴起还是在试探她……
片刻后,冷淡的声音从案后飘过来:“退下吧。”
明姝如闻大赦,迅速叩首跪安。她撑着发麻的膝盖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她几乎是扶着门框挪出殿门,直到彻底离开御书房的范围,拐过一道宫墙,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宫门,门内沉水香与墨香交织的阴冷气息仿佛还黏在后颈上,挥之不去。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必须走,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御书房内。
言时霁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微微侧首,看着那道浅碧色的身影仓皇消失在廊柱尽头,像一滴水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潭里。
那般利落的逃离,像一滴微不足道的水,坠入幽深死寂的寒潭,悄无声息,却又在人心底漾开绵长的暗流。
高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字句谨慎稳妥:“回陛下,老奴连夜查了她入宫以来的所有记录。选秀、登记、分派、造册,每一个环节都经手有据,脉络清晰,没有顶替,也没有掉包的可能。”
言时霁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那片空无一人的廊下:“继续。”
高耀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声音更轻了几分:“或许……她确实烧糊涂了,忘了些旧事。那晚柴房里的汤药是太医院开的退热方子,老奴让人查过药渣,分量和配伍都没有问题,不可能伤及记忆。但高热有时也确实会让人神志不清几日,过后便慢慢恢复了”
“忘了些旧事?”言时霁缓缓转过身,眼底似有一层薄冰覆在暗色的瞳孔上,“御前当值之人,身有隐疾却选择隐瞒,而非向掌事坦白求助。高耀,你告诉孤——”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思考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
“她有几个脑袋够掉?”
高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一个疑点重重的宫女在御前站了整整半年。
她每日站在龙椅后三步处,耳听朝政,眼看群臣,若她有心传递消息或窃取机密,半年时间足够她把整座乾元殿的底细摸个通透。这事若真要严查下来,后宫管事、选秀嬷嬷、登记造册的太监……
每一个经手过“翠微”这个名字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掉脑袋。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派人将那奴婢关入——”
“不必。”
言时霁淡淡开口,从容打断他的话。
他转身缓步走回御案,垂眸落座,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那本泛黄的宫籍册,停在“翠微”二字上,墨迹陈旧,却清晰如刀刻。
“去查她入宫前的一切。孤要知道,”他缓缓抬眼,眸底一片森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终于浮出了猎食者的冷光。
“她到底是高热昏沉,忘了旧事。还是,从来就不是那个人。”
高耀心头剧震,不敢再多言,只用力磕了个头,随即躬着身子轻步退下,仿佛身后追着一头看不见的猛兽。
言时霁独自坐在案后,垂眸看着那卷写满“翠微”二字的册页。烛火跳动,映得他侧脸清贵冷戾,亦真亦幻。
他脑海中浮现方才明姝跪拜的模样。
额头抵地,后颈苍白而纤细,像一截即将被折断的柳枝,可她的姿态里却写满了某种奇怪的松弛。
他细细回想这三日的反常种种,疑点层层叠叠。
一个腿麻了便敢直白说出来的宫女。
一个敢在朝堂上对着他的奏折瞎猜“渔翁得利”的宫女。
一个在他身后站了半年、从未出错、也毫无存在感的宫女,却在三日之内,像变了一个人。
那反应,不像这宫里任何一个小心翼翼活着的人。
不像恐惧,不像卑微,不像任何被驯化过的奴婢。
言时霁缓缓合上那本册页,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需要再看一次。不是通过卷宗,不是通过高耀的禀报,不是通过任何人的转述来确认。
确认这个宫女,到底是有人精心埋下的针。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