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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于一旦（第2页）

然后他说：“我工作室去年接了个政府的旧城改造项目，预付款刚到账。”他顿了顿，“四十万。”

我猛地转头看他。

“借你。”他说得很简单，“不要利息，不限还款期。等你重新站起来了，再还我。”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打断，“余文英，你记不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还在帮茶农写申诉信？”

我记得。雨夜，撞碎的普洱，他加我微信说要赔裙子钱。

“那时候我就想，”他继续说，“这个人自己都在泥里打滚，还想着拉别人一把。现在你掉坑里了，我拉你一把，怎么了？”

“那是四十万，不是四十块。”

“所以呢？”他看着我，“你觉得你不值四十万？”

这个问题太尖锐，我答不上来。

值吗？一个二十八岁、创业失败、仓库烧光、还欠了一屁股债的女人，值四十万吗？

“我值。”白南青替我说了，“我觉得你值。所以这钱，我借得心安理得。”

晨光完全铺开时，他站起来，伸手拉我。“起来。先回家洗个澡，睡一觉。睡醒了，我们重新算账。”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很有力，一把将我拉起来时，我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他没松手，反而收紧手臂，给了我一个短暂的、结实的拥抱。

“余文英，”他在我耳边说，“茶叶烧了，但手艺还在。客源断了，但口碑还在。供应商的尾款……”他顿了顿，“我去谈。”

我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和茶香混合的味道——此刻又多了一丝焦糊味，是从我身上沾去的。

“白南青，”我闷声说，“要是这次又失败了——”

“那就再试。”他松开我，双手按在我肩上，“直到成功为止。”

白南青送我回租住的公寓，盯着我洗澡、换衣服、躺下，才离开去处理火灾后续。我蜷在床上，明明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大脑却异常清醒，像台过载的计算机，反复播放着火光亮起的瞬间。

手机在床上震动。我摸索着接起来，是我妈。

“英子，”她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你……没事吧？”

我心里一紧。“妈，你怎么——”

“小周刚给我打电话了。”小周是周敏，我的茶艺老师兼忘年交，“她说你仓库出事了，让我别急，说你人没事。”我妈顿了顿，“你真没事？”

“真没事。”我坐起来，“就烧了点货。”

“一点？”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几乎能想象出我妈此刻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想追问又怕给我压力。

“妈，”我先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本来想……想等这批货卖了，给你换套电梯房的。”喉咙又哽住了，“现在可能得再等等。”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

“傻孩子。”她说，声音有点抖，“妈要什么电梯房？妈就要你平平安安的。”她顿了顿，“钱没了就没了，人好好的就行。妈存了点儿养老金，不多，十几万，你先拿去用——”

“不要！”我急急打断，“那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动。”

“什么你的我的！”我妈声音陡然拔高，“我就你一个女儿，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再说了，”她语气又软下来，“妈相信你。我女儿能从记者干到开茶室，能从失业干到月入五千，就能从这场火里再爬起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捂住嘴，不敢出声。

“英子，”我妈轻声说，“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学骑自行车摔沟里的事吗？”

我点头，想起她忘了看不见，才“嗯”了一声。

“那时候你哭得哟，说再也不骑车了。结果第二天，擦完红药水，又偷偷推着车出去了。”她笑，“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看着文文静静，骨子里犟得很。”

是啊。八岁摔沟里，十八岁高考失利复读，二十八岁失业开茶室——每次摔倒了，哭一场，然后拍拍土，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