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抹了把脸,“周末我回家吃饭。”
“好。”她说,“妈给你炖红豆粥,多放冰糖。”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天色从白转灰,黄昏将至。手机又震,是白南青发来的照片——他在废墟里翻出个东西。
点开大图:一个烧得变形的铁罐子,是我用来装茶样的,罐身上“一叶”两个字还隐约能辨。铁罐旁边,居然有几饼普洱,用锡纸包着,外包装烧没了,但锡纸里的茶饼完好无损。
他发来语音:“找到了六饼。2015年的勐海古树,放在最里间的铁柜里,柜子塌了,但茶没烧着。”
我打字:“还能喝吗?”
“能。我刚撬了一泡,汤色正常,香气还在。”他停顿,“就是有股烟熏味。”
“烟熏普洱,”我回,“限量版。”
发完这句,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发现:火能烧光茶叶,烧光账本,烧光三年心血,但烧不光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白南青毫不犹豫伸出的手,我妈藏在严厉下的心疼,周敏第一时间通知家人的细心,还有那六饼劫后余生的普洱。
它们还在。像灰烬里扒拉出的火星,吹一吹,还能复燃。
火灾后的第三天,我和白南青在茶室清点那六饼“幸存者”。
茶室已经恢复了营业——货架上空了一半,但周敏把她茶馆的存货匀了些给我,还在门口挂了块小黑板:“火灾后重建,所有茶品八折。感恩每一位不离不弃的茶友。”
客人比想象中多。有熟客特意来买茶,说“支持余老板东山再起”;有新客好奇“烟熏普洱”是什么味道;还有附近的店主,送来自家做的点心,说“余老板先垫垫肚子”。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这话是真的。
此刻茶室打烊了,我们坐在柜台后,把那六饼茶一字排开。锡纸拆开,茶饼露出来——2015年的勐海古树,条索粗壮,油亮泛光,除了边缘有点烤焦的痕迹,整体保存完好。
“测测水分。”白南青拿出茶叶水分测定仪——这是他工作室的设备,被我“借”来用了。
我切下一小块茶样,放进仪器。数字跳动,最后停在9。8%。
“正常。”他说,“没受潮。”
“但烟味怎么办?”
“退仓。”周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拎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是几个老陶罐,“把茶放进陶罐,盖子别盖严,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让烟味慢慢散。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就能喝。”
她把陶罐放在柜台上:“这是我存了十几年的老罐子,养好了的,适合退仓用。”
我看着那些陶罐,罐身有温润的光泽,是常年使用留下的包浆。“周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她摆摆手,“罐子就是用来装茶的。再说了,”她看着那六饼茶,“这是劫后余生的茶,有灵性。用老罐子养,养出来的味道肯定不一样。”
白南青已经动手开罐。陶罐内壁是粗糙的土褐色,透着股干净的泥土气息。他把茶饼小心地放进去,一罐两饼,刚好三罐。
“给它们起个名字吧。”周敏说。
“烟熏古树?”白南青提议。
“太直白。”我摇头,手指拂过陶罐粗糙的表面,“叫……‘烬生’怎么样?灰烬里重生的茶。”
“烬生。”周敏重复,“好名字。有死才有生,有烬才有新生。”
那天晚上,我们把三罐“烬生”放在茶室最里间的架子上。那里通风,干燥,有微弱的光线。白南青在罐子旁放了温度计和湿度计,说“每天记录,掌握转化情况”。
离开茶室时已经深夜。秋夜的风很凉,我裹紧外套,忽然想起什么。
“白南青。”
“嗯?”
“那四十万……我写借条。”
“行。”他爽快点头,“但得按我的规矩写。”
“什么规矩?”
“第一,不要利息。第二,不限还款期。第三,”他停顿,“如果还不上,就用茶抵。”
我转头看他。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但眼神很柔。
“怎么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