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箸菜添进父亲碗里:"没什么,女儿瞧着眼生,多问一句。"
人是爹亲口认下的,坐在爹的席上,喝爹的酒。她把心里那点不安按了回去,今日是爹的整寿,她一个闺秀,总不能凭人家不动筷子,就呼喝拿人。只是那三人落座至今,确实没动过一箸菜;三只酒盏满上之后,谁也没碰过;三人虎口上都盘着一层老茧,连坐姿都是侧的,侧向她这一边;方才她绕席布菜,目光扫过去时,中间那人搭在桌沿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走镖护商的武人,兴许都是这副做派。
后厨里灶火正旺,五层蒸笼摞起来,白汽轰轰往上冒,寿桃的甜香混着肉香,把窗外的雨声都衬得远了。
赵妈妈横着锅铲拦人:"哎哟我的姑奶奶,这活儿哪能劳动您!面老身来下,姑娘就等着端上桌露脸。"
顾晚棠已经挽了袖子:"一年就这一回。面要滚水下,筷子不许碰断,赵妈妈替我看着火就好。"
一根面在滚水里翻沉三回,捞起过凉,再入高汤,撒葱花,卧两只蛋,点三滴香油。她手上做这些不用想,快得赵妈妈直咂嘴:"姑娘这手法,比外头饭庄的白案师傅还利落。"
面起锅时,后厨响起一声短促的猫叫,紧跟着赵妈妈一声怒喝:"哪里来的野猫!又偷寿糕,"
一道白影蹬着蒸笼窜上房梁,带翻最上头一屉寿糕,骨碌碌滚了一地。那猫叼着半块寿糕蹲在梁上,通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一双眼睛,一只金的,一只碧的,映着灶火,亮得惊人。
赵妈妈举着锅铲去够:"造孽哦!这猫邪性,前儿就来偷过一回!"
顾晚棠拦下她的锅铲,从案上拈起一只本要拆了卧进高汤的白煮鸡腿,掰碎了,搁在檐下窗台的干净碟子里:"算了。寿宴的日子,不兴见血光。"
她朝梁上摊开手。那白猫居高临下望了她半晌,竟真的顺着梁走过来,跳落在窗台上,先拿金的那只眼打量她,又换碧的那只,看定了,才肯低头。
她看得失笑:"看什么,吃你的。"
它用爪子按住鸡肉,慢条斯理吃起来,吃两口,抬头看她一眼。檐口的雨顺着瓦当往下滴,它蹲在雨光和灶火交界的地方,一双异色的眼睛,把她望了又望。
赵妈妈在旁啧啧称奇:"这猫,倒通人性。"
顾晚棠笑了笑,没接话。手在裙裾上擦净,端起托盘。戌时三刻,到了。
寿面进厅那一刻,满堂敬酒正到最热闹处。顾远山高声招呼着:"都坐都坐,吃面吃面!"几十道笑吟吟的目光一齐落到她身上,落到她手里那碗长寿面上。
三只酒盏,就是在这一刻碎的。
西边角桌,三道靛青人影同时暴起,碎瓷未落地,刀已出鞘。满堂惊叫还没来得及出口,第一刀直取上首的顾远山,快得像一道白线,离他咽喉只剩半尺,却在那半尺上,硬生生拐了个弯。
刀尖指向端着托盘的顾晚棠。
她的身体比念头快。手腕一翻,托盘斜挑,泼出去的滚汤就够荡开刀锋;肩胛一沉,半步之内,她有七种法子叫这把刀换个主人。
可满堂几十道目光,也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全钉在她身上。
这世道,容不下一个会武的闺秀。
那一下,她在半途收住,收得肩胛发疼。托盘脱手砸地,滚烫的汤面泼了她整只手背。
顾远山扑过来撞开她半步,整个人挡在她与刀锋之间,拼死吼出来的是三个字:"带她走!"
那把刀,从他前胸进去,后背出来。
血点子甩上她脸的时候,第二刀已经越过寿案劈到眼前。她抱着父亲的肩往案后翻,翻得力竭又狼狈,活脱脱吓破了胆的闺秀。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翻滚,都堪堪卡在刀锋落下之前的半寸。
第三刀,封她的后心。
"当"一声大响,一个人影从房梁上砸落。
墨蓝锦袍,银冠束发,落地时靴尖一点,已经欺进持刀刺客怀里,一手扣腕,一手锁喉,三招,刀换了主人,那人腕子咔的一声卸了臼,被反剪着按跪在地——朔方定国公府的嫡子,裴安。
他的声音又冷又稳:"都别动。死士牙里藏着毒囊,把他嘴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