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将们轰然反应过来,扑向另外两人:一个被长枪贯胸,钉死在廊柱上;另一个见事不可为,反手一抹脖子,倒下去时连哼都没哼一声。
按跪在地这个也猛地一挣,下颌咬合,裴安手更快,一把捏住他的腮帮子,掰开时终究迟了半息,齿缝里渗出一线黑。
他把人掼在地上,掸了掾手:"啧。毒囊喂得这么齐整,操练有素。"
有个家将喘着气问:"裴、裴公子,您怎会在这儿?"
他答得干脆:"躲酒。"目光却落在西角那三具尸首上,"不过躲酒的时候多瞧了两眼,这三位客人的靴底,沾的不是街泥,是房上的青苔。进门前先把人家房顶摸熟了的贵客,总得叫人惦记。"
满堂死寂里,他直起身,回头,目光越过翻倒的案几,落在跪坐在血泊边的姑娘身上。
她没哭也没喊,正把顾远山的头捧在自己的膝上。
他挑了下眉:"顾小姐,别人过寿,你过劫。"
她没有理他。
眉梢落回去,他负手立在原地,把这位姑娘从头到脚重新量了一遍。方才在梁上他看得分明:刀锋拐过来的那一瞬,顾小姐的手腕翻到一半,是自己按回去的。
有意思。
顾晚棠跪坐在血泊里,双手按住父亲胸口的血洞。绛红的寿袍洇成黑红,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挤,怎么也按不住。她扬声喊人:"爹,您看着我。您别说话,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顾远山忽然唤她:"棠棠。"
他把满堂乱成滚粥的人声全隔在了耳朵外头,只盯着她的脸看,看得极用力,像要把十八年一次看完。
她俯下身去:"我在。您别说话,"
血沫里,他挤出半句:"去朔方……找裴……"
一个"裴"字出口,他喉头猛地一呛,涌上来的黑血把后半句话堵了回去。他在血泊里摸索,攥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紧,像要把什么物件隔着皮肉传给她。
她贴着他的嘴唇,一字一字地问:"找谁?爹,找裴什么?"
顾远山的嘴还在动,已经没有声音了。
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当啷一声,一样东西从他袖中滑出来,落进血泊,溅起细小的血花。
半枚玉钥。羊脂白玉,断口参差,血在玉面上淌,挂不住。
她唤了一声:"爹?"
顾远山没了声息。到死,他的眼睛都睁着,视线停在她脸上,停在一个没说完的"裴"字上。
惊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有人喊大夫,有人喊报官,三叔父五叔父的嗓门最大,那位裴公子正沉声指挥家将封门,青杏哭着扑过来,所有声音在她耳朵里进进出出,她一句也没留住。
窗外,雨又下大了。
她跪坐在血泊里,一件一件地想:那三人从落座就没动过筷子;三只酒盏同时碎,是暗号;第一刀离爹半尺就拐了弯,第二刀越过寿案,第三刀直封她后心。
三次递刀。刀刀,都不是冲着寿星来的。
她从血泊里捞起那半枚玉钥,攥进手心,断口硌着掌纹,硌得生疼。
她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爹,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不知何时,那只白猫进了寿堂,蹲在溅了血的寿字灯笼底下,一金一碧两只眼睛,望着满堂狼藉,望着她。
灯笼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