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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2页）

五叔父脖子都红了："你一个丫头片子，翻了几本账，就敢编排尊长！"

她把册子捧得高些，像捧灵位一样稳："账是爹一笔一笔记的，白纸黑字，日子数目俱全。叔父们若说记岔了，咱们就对：库房的流水，钱庄的存根，官牙的契书，都对得上。"

三叔父的眼珠子转了半圈，到底寻出一条路来："账是你爹记的，谁知道是不是你描仿的笔迹！一个闺阁女子，看得懂什么账！"

她也不恼，垂着眼翻了半页："三叔父支银那笔，字据还在库房，第七格的樟木匣里，右上角虫蛀了个小缺口，画押那天，是账房孙先生在旁研的墨。他如今就在门房当差。您要验，现取现对。"

说完，她便捧着册子立在灵前，等他取。

三叔父的脸由红转白，到底没敢叫人去开库房。

族老把喉咙里的咳嗽压下去，缓声道："陈年旧事，何必句句细究，都是一家人。"

她接得温顺："族老说得是。那便从今年算起，五叔父今年的租子先结了，也是一样的。"

族老的杖又顿住了。

孝帷外竖着耳朵的家人们，听到"三千两"那阵子，廊下就起过一阵压不住的抽气，这会儿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半晌，族老把杖拎起来又顿下："罢了，罢了。自家的事，好商量，好商量。"

三叔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把袖子一甩："过继的事，从长计议。走！"

一殿的皂衣哄然而散，脚步声出了门槛，比来时快得多。

青杏扑过来："小姐！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她把册子阖上，嗓子还是那样哑，那样软："灵前，别吵。"

青杏一噎，再看自家小姐：眼眶红着，礼数一丝不错，倒像方才只是同叔伯们对了家用流水。后脖颈莫名起了层细汗，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又不全是了。

天擦黑，送走最后一位假哭的吊客，她当着老管家的面吩咐："府印封了，供在灵前。过继承爵的事，明日递帖报州府，听朝廷裁夺。"

老管家连连应下。

她反手闩了灵堂的门。

哭声、人声、纸钱味，都隔在了门外。她跪回棺前，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袖中，凤佩贴着腕子，凉浸浸的。这是娘留下的念想。娘走得早，早到她记不得娘的脸，只记得自打会认东西起，怀里就贴身揣着这块玉。爹只说过一回，说娘临去时交代了，玉不离身。如今爹也走了，这世上知道她来处的人，一个也不剩了。

她对着棺木，声音很低："爹。账，念给他们听了，您听见了吧。往后的账，女儿替您收。欠咱家的，一笔一笔收回来；咱家欠人的，一笔一笔还清楚。"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檐外有极轻的响动。她抬眼，一只白猫不知何时蹲上了窗棂，尾巴垂在檐水里，湿了一截也不挪，一双眼睛，一只金的，一只碧的，隔着香烟望她。

是后厨那只。赵妈妈撵了几回，撵不走。

望了它一会儿，她重新低下头去，守她的灵。

青杏掌灯进来送宵夜，搁下碗，到底没忍住："小姐，账上的事，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全？"

她跪在棺前没回头："爹生前，念叨过。"

青杏信了，又没全信。老爷念叨账目，怎么连字据上虫蛀的缺口都念叨到？可她看着自家小姐单薄的背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夜里三更，她提灯去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