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遗物,青杏白日里都收在案上:那件换下来的绛红寿袍,浆洗过了,血还是没洗尽,袖口一圈暗褐。她伸手进怀里,摸出那道平安符,朱砂的印子还鲜亮。这道符,是三月初七清早她在城隍庙替爹求的,求的是添寿。符送到手,不过一夜。
她捏着那道符,捏了很久,把它和凤佩、玉钥收作一处,贴身放好。然后她开始翻书房。爹临终那句"去朔方",不会是随口说的,她要把爹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过手。
书架、抽屉、柜底的暗格,她翻得有章法,动静轻。三更将尽,指节在书案侧面的木纹上叩出一声空响。
夹层。
银簪起开活板,里头是一本没写完的账册,封皮都磨毛了。她就着灯翻开,扉页上一行字,力透纸背:
万和号,朔方,凭钥即主。
写到"主"字的最后一笔,墨色断了。
盯着那个断处,她看了许久,从怀里取出半枚玉钥,摊在掌心,断口参差,衬着那行字。
凭钥即主。爹这一句,是留给她的话,也是没写完的话。万和号在朔方,朔方有定国公府,姓裴。爹,您要女儿拿着这半枚钥匙,去做谁的主?
窗棂上那团白影不知何时又蹲了回来,灯焰在那一金一碧的瞳仁里跳。它望着她合上册子,尾巴尖立了立。
账册贴身收好,灯吹熄了。
去朔方。
第二日晌午,门房来报,定国公府的裴公子,来致祭。
裴安一身素色,剑解在门外,进灵堂先上了三炷香,作了三个揖,礼数一丝不乱,寿宴上那点吊儿郎当收得干干净净,只在直起身时,目光在跪灵的人身上停了停。
他把丧仪的单子双手奉上:"家父与顾侯是故交。晚辈这趟奉命往南边办差,原带着家父的帖子,要来给顾侯贺寿的,不想赶上这样的事。寿仪换成了丧仪,这炷香,算是代家父上的。"
顾晚棠伏身还礼,嗓子哑着:"替晚棠,谢过国公爷。"
他道了一声节哀,却没有立刻走,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盒,搁在灵案角上,往前推了半寸:"烫伤的药膏。上回那碗面,泼得可惜。"
她抬眼。
他先移开了目光,找补了一句:"顺路捎的,府上想必不缺。"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到底又停下,背对着她,"跪灵是心意,跪坏了身子,是糊涂。侯府如今能拿主意的,只剩姑娘一个人了。"
这话不轻不重,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有人在灵堂冷透的香灰里,给她拨了一点火星。
她垂下眼:"裴公子慢走。"
门房送客的脚步声远了,青杏捧着那只小瓷盒凑过来:"小姐,这药膏成色真好。"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桩事,奴婢没敢回。出事那夜满堂乱成那样,是这位裴公子把的府门,闲杂人等一个没放进来,灵前没叫人冲撞了。他还留了话,府里有事,就报定国公府在襄州的落脚处。"
她接过瓷盒,指尖在盒盖上停了停。
爹的灵前,这位公子守的是门;她手背的烫伤,这位公子记的是药。疑的是那个"裴"字,受的是这份周全,这笔账,她一时算不平。
顾晚棠没应声。
之后的日子,按着礼数一样一样熬。
头七过后,来吊唁的人就稀落了,州府送来一道抚恤公文。五七那日出殡,顾家祖茔在城西三十里的山坳里,白幡从府门排到城门,她一身缟素扶灵,一步一步,把父亲送到了娘的坟旁。烧完最后一沓纸钱,火燎着眼,她也没掉一滴泪。
再往后是安置:多余的家人遣散,各给足半年工钱;田庄铺面托了老管家并孙账房照看,账册誊了抄本;府印封存、文书报备州府,前前后后,又是一个月。到四月中,槐花开满襄州城,府里能收的都收拢了,她也该走了。
临行前夜,灯下最后摊开两样东西:丧仪的单子,半枚玉钥。单子上"故交"两个字写得端正。她把玉钥攥进手心,指节一根一根收紧——爹,遗言里的那个"裴",是那位嘴上没一句软话的裴公子,还是他身后那位,连您过世都让儿子持帖来祭的"故交"?
夜风卷着槐花,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