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双手奉上,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银利八百六十两,连零头都替她算得干干净净。
她一页页翻过去,翻得慢,末了合上折子,笑得温软:"掌柜的费心,一笔不差。只是晚棠年少,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路上又不太平,这么些银子押在车上,晚棠夜里不敢阖眼。不如劳烦掌柜的,再存几日,等晚棠把账清完,本利一并取。"
钱掌柜的笑容滞了滞:"姑娘这账,还要清多久?"
她垂着眼,指尖在折子边角上按了按:"掌柜的这是替晚棠盘算行程?快了,就剩最后一本,对完就走。"
钱掌柜应得连声:"好,好。"他告辞出去,那张圆脸上的笑一直挂到院门口,挂得比往日都沉。
她隔着窗看他背影。交银,是撵客:接了银子,她就是个提了遗产要走的孤女,走得干干净净,两不相欠。这银子里外都是好意,就是好意得太急了些。
夜里青杏提着食盒回来,一面摆碗一面学舌:"小姐,厨房里那些人多嘴杂,说漕帮这几个月不消停,有个扛活的夜里装货装岔了,白日里人就没了。"
她给青杏碗里布菜:"装的什么货?"
青杏摇头:"他们哪敢问,货都是封死的。就听把头喝多了漏过一嘴,说是往北边昭京去的货,一趟趟,专挑封河的时节走冰面。"
布筷的手停了一停。
封河。嘉宁七年腊月抬出去的那笔银子,账上断了线,原来不是断了——漕船停了,冰面还在走。腊月里北上的冰道,一笔一画,都对着昭京的方向。
她把筷子递到青杏手里,只嘱咐了一句:"今夜这些话,出门不许提。"
青杏懵懵懂懂应了,埋头喝粥。窗外漕河的水声照旧一荡一荡,她坐在灯影里,把"封河"两个字,搁在了心里那本账的第一页。
院墙外,有人轻叩了三下墙砖。
她收好票据去开门,门外没人,地上搁着一包油纸包的栗子,还温着。墙头上蹲着个人,夜色里银冠微亮,手里抛着一颗栗子,接住,又抛起。
把栗子抱进屋,她扬声道:"裴公子深夜翻墙,就为送这个?"
墙头那人理直气壮:"正门有门房,门房有嘴,嘴连着满府的耳朵。翻墙清净。"
她掂了掂手里的栗子,随口道:"这墙,两丈四。"
他纠正得飞快:"两丈六。"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倒是看得清。"
她低头剥栗子,没接这句:"裴公子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在墙头坐得四平八稳:"你搬进钱庄那日,我娘在府里数落了我半天,说我把客人气走了。回头一问,你倒好,搬进钱庄后堂清起账来了。孤男寡女的,成什么样子。我来瞧瞧,是哪家的账,比定国公府的床还留人。"
她答了四个字:"先父的存项。"
他在墙头扬声:"查得如何?"
她把剥好的一颗栗子搁在窗台上,往前推了半寸:"查出了,这朔方比我想的脏。"
墙头安静了一瞬。
裴安翻身落地,落到她三步开外站定,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腿上。他脸上那点吊儿郎当褪干净了,声音也沉下来:"从实说,查到什么了?"
她抬眼,把话顶了回去:"裴公子是替谁问?替国公爷,还是替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