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得干脆:"替我自己。"
她垂下眼,指尖在栗子壳上点了两下。这个答案在她这里过了一遍秤,秤杆没压下来,也没抬上去:"万和号有笔烂账,银子绕着走,绕出去,就断了线。我只查到我爹名下的账,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半真半假的话,说了七分,留了三分。可就这七分,落在裴安耳朵里已经够沉。他盯着她看了半晌:"那账牵扯到谁,你清楚么?"
她垂着眼:"不清楚。"
他弯腰拾起一颗栗子,在指间转着:"不清楚最好。这钱庄的水,比你想的深。搅进去了,就没那么容易上岸。"
她抬眼:"裴公子倒是门儿清。"
他咧嘴要笑,没笑出来,捏着栗子的指节收拢了:"朔方城里的水,就没有我不门儿清的。万和号的钱掌柜,你见过他的笑,没见过他在漕帮里结的干亲吧?一位堂主。万和号后院临着码头,夜里卸什么货、上什么船,走的都是漕帮的工。你清你的账,他不拦你;你要是清到船上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把这条线在心里接住了。账走柜,货走船,水陆两条道,都在姓钱的手心里攥着。
裴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沉声道:"顾晚棠,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夜风从漕河上过来,带着水汽,吹得后堂那盏灯明明灭灭。她抬起眼。
他一字一字地问:"如果这钱庄要了你的命,你还查吗?"
灯焰立住的一瞬,满屋的影子都不动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眼睛,这一刻亮得吓人,像是把这个问题在肚子里滚了八百遍,才舍得问出口。
她把手里的栗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壳,端端正正回答:"查。"
一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裴安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都松开了。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包东西,搁在窗台上,是两块桂花糖蒸的酥:"查就查。不过往后夜里验账,好歹等打更的过去了再点灯。你那盏灯,三更里亮着,街对面都看得见。"
她一怔:"裴公子今夜,蹲了多久了?"
他翻身上了墙头,背对着她摆摆手:"没多久,就比你早一炷香。"
墙头空了,夜风还把那句话送过来:"栗子壳别扔院里,招耗子。"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桂花酥还温着。三更的灯,街对面都看得见——一层是,她的灯太招眼,往后要遮;另一层是,街对面那些看不见的眼睛里,有一双,从今晚起,是护着她的。
窗台上的雪团把脸埋进爪子里,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棂,像在替谁数着更次。
次日晌午,钱掌柜又来送点心,匣子里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人还是笑眯眯的:"姑娘这几日清账清得辛苦。只是老朽多一句嘴,令尊名下的存项统共就那么些,姑娘心里有数了,是不是也该……"
她接过点心匣子,笑得比他还温软:"该启程回襄州了?快了,就差最后一本对不出来。"
钱掌柜眼角的褶子里盛着笑:"哪一本?老朽替姑娘对。"
她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慢道:"嘉宁七年腊月,三家商号抬银的那本。掌柜的,替我对对?"
钱掌柜脸上的褶子一层层堆起来,堆的还是笑:"姑娘怕是记岔了。嘉宁七年的流水,早封进库房了,调出来,得几日工夫。"
她把桂花糕掰下一角,慢慢嚼:"掌柜的说几日,那就几日。晚棠等得,只怕有人等不得。"
一进院子外,前堂的算盘声还在响。这一句出去,那头的算盘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