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册子,抬起眼。声音还是那样温软,可满堂头一回看见,这位温声细语的顾姑娘,眼里没了笑,冷得像淬过冰:"钱掌柜,这账,是这么记的吗?"
钱掌柜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下去。头一滴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圆脸往下爬。他扯着嗓门还想撑:"姑娘嘴上的功夫,老朽服。可万和号的账,认册不认嘴!"
她把三本册子往前推了推:"册子有,这是我誊的。要正本,也行,库房的钥匙,前日是掌柜的亲手递到我手上的。"
钱掌柜像抓住了什么,嗓门陡然拔高:"你誊的?谁知道誊的时候添了什么改了什么!"
他喘了口气,转向满堂,打起了法理的牌:"退一万步说,就算册子是真的,顾侯去后,顾家凭什么号令万和号?东家的红契呢?官府的文书呢?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张口就要查三十年的老号,各位掌柜,你们敢信?"
这话问得刁。红契文书,她眼下确实拿不出,满堂的目光又开始晃。
她不接这个话头,只侧过身,朝胡掌柜福了一福:"胡掌柜,方才验的那笔票,做不得假。晚棠是谁,要紧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账是真的,银子是真的,走了十五年,也该回家了。"
胡掌柜看看她,又看看钱掌柜,一拍大腿:"老朽信账不信嘴。这账,验得!"
钱掌柜的脸白了白,索性撕破了脸:"各位东家,各位掌柜,这姑娘来路不明,拿着一块来路不明的玉,冒认东家,构陷老朽!来人,把这女子拿下,送官!"
他环顾左右,喝令的是柜上相熟的护院。
护院们你看我、我看你,脚底下都钉了钉子,没人应声。满堂的头面人物反倒都往前凑了半步,竖着耳朵。这些日子,谁没听过顾家姑娘在账房替人找票的事,谁家没受过她一句"票号丙字十七"的恩惠。
她立在柜台前,没退,反倒向前半步,声音不高:"钱掌柜叫人拿我之前,最好先想想,这满堂的掌柜,今日票匣子都在柜上。我在这里出了事,明日朔方城里,谁还敢把银子存进万和号?砸的不是我,是各位自己的钱柜。"
这话像一瓢冷水泼进油锅。粮行的胡掌柜头一个拍了椅子扶手:"姓钱的,人家姑娘好好说话,你叫什么拿人!"
皮货行的马掌柜跟着喊:"对账!账对得清,走得清;对不清,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钱掌柜的汗下来了,一层压一层。
等的就是这个场。素色的袖子一扬,手心里那半枚玉钥举过头顶,转了半圈,让满堂都看清那断口,看清断口背面盘着的那圈云纹。
她一字一顿:"凭钥即主。万和号的钥在我手上,我今日便以顾家之女的身份,当众立一句话:钱有德执柜这些年,中饱私囊、私放暗账,一笔一笔,我都会查。先从他这五年的私账查起。"
私账两个字一出口,钱掌柜的腿肚子打了个晃。
暗账是给"上头"走的银子,私账,是他自己往怀里揣的。前者他咬死不认,还有个盼头;后者一旦翻出来,他这条命就拴在牢里了。
他扶着柜台,指头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她收回玉钥,看向满堂:"是不是血口喷人,库房里见。各位掌柜,今日对账照旧,一笔不会少。万和号还是那个万和号,从今日起,账,明着记。"
堂中静了三息,不知是谁先鼓的掌,哗啦啦一片,连成一堂。
角落里,孙账房颤巍巍从椅子上撑起来,朝她深深一揖,转身对满堂唱了个喏:"老朽在万和号当差二十六年。号规第一条,老朽背了一辈子:钥在号在,凭钥即主。今日钥归顾家,老朽这把老骨头,给新东家见礼。"
他这一揖,堂里的老伙计们呼啦啦跟着躬身,一片布料响。三十年了,号规还压在库房最底下那格的册子里,老伙计们等这一揖,等得比谁都久。
钱掌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张圆脸上的肉垮下来,扶着柜台往下滑。两个护院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往后院去了。万和号的号规里有这一条:掌柜失德,先押后审,送官待勘。
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望的不是她,是库房的方向。那一眼里没有怕,只有算计,像一头老狐狸,被拖出洞口的时候,还在数洞里藏了几窝崽子。
路过她身边时,钱掌柜忽然停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