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上,汗还没干,笑又爬了上来,这回的笑,阴恻恻的,贴着牙缝挤出来:"顾小姐好本事。可惜啊,这万和号背后的人,你得罪不起。"
她垂着眼,声音温温软软:"那正好。晚棠的账本上,还空着一页,专等这位背后的人。"
钱掌柜眼里那点阴鸷缩了缩,再没说话,被架着进了后院。
满堂的掌声还没落,她抬手往下压了压,满堂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柜台里的算盘珠还在打滑。
她当众下了三道令,声音不高,一条是一条:"第一,库房即刻封存,正本流水由孙账房带两人同看,一页不许少,一枚印不许动。第二,各家今日的存兑,照旧办理,柜上现银不够的,从我顾家名下的存项里先垫。第三,钱掌柜经手的暗账户头,一概冻结,等查实了,再动。"
说完,她朝满堂福了一礼:"万和号开了三十年,欠各位一个明明白白。从今日起,一笔一笔,补还。"
三道令落地,满堂静了片刻,随即各柜的算盘陆陆续续重新响起来,这一日的账,对得比往常任何一日都齐整。胡掌柜临走时特意绕到她跟前,作了个揖:"姑娘,往后粮行的银子,还存万和号。就冲今日这句账,明着记。"
马掌柜跟在后头,嗓门还是大:"皮货行的也存!回去我就叫账房送折子来!"
她一一回了礼,把人送出门。
日头偏西,前堂的人散尽了,她站在门槛里,看长街上的人来人往。雪团从正梁上跳下来,落上她的肩,尾巴绕住她的脖颈,喉咙里咕噜咕噜地滚。
青杏从后头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声音发飘:"小姐,方才那么多人,奴婢腿肚子都是软的,您怎么还敢往前站?"
她伸手,让雪团蹭了蹭指头:"往后要站的场合,多着呢。今日这一站站住了,往后就站得住了。"
青杏似懂非懂,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主仆身后,空荡下来的前堂里,八张柜台的算盘都罩了布,只余满地茶香。
入夜,她把三本誊册锁进箱底,添了三道锁。
夜风里,院墙上传来熟悉的三声轻叩。裴安坐在墙头,今夜没抛栗子,先扔下来一句话:"满城都传遍了。说万和号来了位女东家,三本册子,念瘫了一个大掌柜。"
她抬起头:"传得这么快?"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丢下来,还是温的:"朔方的茶棚子,比驿马还快。我爹那边,我这趟没露面。往后几日你也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账要查,白天当着满堂查。"
她接着那包点心:"裴公子这是替我拿主意?"
他在墙头坐得四平八稳:"提醒。钱有德下去了,他那些干亲家还在码头上。你动了账,接下来动到的,是船。夜里睡沉些,院门的闩,插两道。"
她把点心包搁在窗台上,掌心在油纸上压了压,抬眼望他:"那裴公子呢?"
他咧嘴:"我?明日起,街口茶棚里会多两个喝茶的。茶钱我付,管够,一坐一天。"
她望着墙头:"那两位,盯得住么?漕帮那条线,水陆都通着,两个喝茶的,怕盯不全。"
他顿了顿:"茶棚里那两个,一个当过漕帮的把头,一个是边军里告老的老斥候,欠我裴家三条命。盯得住。真到盯不住的那天,本公子亲自上。"
说完他翻下墙头,人走了,声音还飘回来一句:"桂花酥趁热。"
她低头,借着灯笼看那包点心,油纸上还温着,一角洇出浅浅的油印。
当夜三更,后堂的灯熄了,街口的茶棚里,两条汉子就着咸豆喝寡酒。朔方城睡了,只有码头不睡。漕河下游的泊位上,一艘不起眼的快船解了缆,不点灯,不喊号,船头压得极低,吃水却深,顺流往南去了。摇橹的把式换了三班,橹声裹在水声里,一路没停。
南边水路的尽头,是昭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