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音本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正偏过头,将脑袋靠在床架边,绕着襦裙上的细带。
陈植一开口,她回头,低头,对上他微微含笑的眼。郑观音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好像沉溺了下去。
她坐在床沿,他坐在其下的矮凳上,只能仰头看她。
床沿挂着一盏羊角灯,透出和暖的光映在少年那温和的脸上,照得清晰可见。平时垂着的眼此刻张着,很圆,漆黑的眼珠子显得又深邃。平直的鼻,略平的唇。本来是清秀又稍有锋利的,但是眼睛很圆,烛光摇曳,朦胧几分。
他已经成长,成熟,一举一动都散着男子的气息。
这种气息,郑观音太熟悉了。
陈植眉眼轻弯,噙着淡淡笑意,又问了她一遍。
“阿姊觉得呢?”
那一桶水沸腾起来,冒着咕噜噜的泡,郑观音觉得很热很烫。
“好”
过了一阵,她觉得水已经变凉了,于是弯腰掀开盖在上面的巾子,准备上床。
陈植的动作却更快,像是准备好似的,用身侧不知道哪里来的干巾,飞快攥住她的脚腕,让其搭在自己膝上,细细擦干。
他认真,也很利落,只不过三两下就擦干,甚至将脚放在了床边,并未有多余的留恋。
两人不再多话,只是各自坐着。
在此期间,外头的雨小了好多,可是满山绿竹很是清幽,而屋内又格外亲暖。
陈植知道她觉得尴尬,于是开口问:“这里有琴,阿姊若是觉得无聊,我给你弹一曲吧。”
“这一夜已经够劳烦你了。”
“没事的,反正也是消磨时光。雨夜弹琴,也可谓雅事。”
他玩笑了一句,取来琴,坐在一边抚。
四周幽静,琴音泠泠。
郑观音只听了小小一段,识出他弹的是陈三郎谱过的曲。
“《春夜》”
可惜春天已经过去了。
陈植的琴是陈三郎手把手教的,可即使是同一首曲子,风格也并不相同。
一曲终,陈植将琴收起来,与她静坐良久,共听山间夜雨。
这样的情形好像好像,就像从前的那些傍晚。夏时雨声淅沥,满地潮湿,花盏玉灯挑光照,琴声幽幽。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若是能像今天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郑观音笑了笑:“改明我去寺里给你上个香好了,祈愿咱们七郎的日子,都如今天这样闲适美好。”
陈植低下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是有阿姊在的。”
这样的目光,她也熟悉,自己看陈三郎也是如此。
郑观音惊愕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段时日陈植的反常,原来是已经动心动情了。
只不过她从来不缺什么,虽然日日在眼前,并不在意。他身上有那么多陈三郎的痕迹,陈家也有那么多痕迹,她下意识忽略了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一旦越线,那界限就越来越模糊了,如同生生撕扯界限挤进来的陈植一样。
等到他主动出声,郑观音才发现其实人已经在身边很久了。
如今惊然回看,这些日子如同这间竹居,原先属于陈三郎的痕迹被一点点消去,属于陈植的部分一点点浮现。
很多东西是一直都在的。
陈植也一直都在的。
只是她,之前不在意。
郑观音忽然生出几分后悔来,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送进了一个陷进里。或许当初答应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她此时也不知道前路是何光景,只有几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