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不过几日不上朝,众卿为何便似菜场小贩般七嘴八舌,吵作一团,莫非是将早朝视作玩闹不成?”
大殿之上,太子身着大氅,缓缓踱步走到龙椅身前。他唇色微青,神色冰冷,面上不见半分往日温润。倘若不是太子与裴相容貌相差过大——在此一瞬,竟如裴疏在场一般。
鬼面的声音将严真从回忆中拉回。
那日太子现身后,便以雷霆手段收拾了朝中碎嘴之人,随后便召了忠臣转入书房,商讨要事。
往日裴疏身上的光芒太盛,无论何人站在她身侧都难与其共分半点辉光。以至于裴疏不在场后,众人才留意起朝中这位一向被视作傀儡的太子——他师承裴相,行事手段竟与她如出一辙。
“我知道了。”严真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苦味在舌尖蔓延。
鬼面点了点头,便要告辞:“那属下就先告退了。对了——”
他走到窗边,忽然又回过头来,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正经:“严大人,老夫人催您娶亲的事,陛下也听说了。陛下说,若您实在应付不来,他可以替您赐一桩婚事,省得老夫人成日里张罗。”
严真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瞪了鬼面一眼:“你少在陛下跟前嚼舌根!”
鬼面哈哈一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了几摇。
严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空了大半的食盒,忽然没了胃口。
“三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木门应声而开,三宝探进半个脑袋:“大人?”
“收了吧。”严真起身,走到窗边将木窗合拢。
三宝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收好,刚要告退,便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头:“对了大人,昨日您不是吩咐说让小的找几个路边的乞儿帮忙盯着客栈吗?方才门房的管事来报,说是有一个乞丐叩门,口称有要事相报,兴许是客栈那边有消息了?”
第86章擦肩而过
严真关窗的手一顿,一丝诡异感浮上心头。
这么巧?前脚鬼面刚叮嘱他不要动手,后脚便有乞儿送上门来,声称有要事相报?
“把人带进来。”他转过身,目光沉了下去。
三宝应声而去。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被领进书房,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门房说你有要事相报?”严真问。
头顶的目光像一鼎无形的秤砣,压得乞儿几乎喘不上气。他舔了舔干裂的上唇,本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又怕自己满脸污垢吓到这位金枝玉贵的大人,只得伏在地上,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捧至掌心,高举过头。
严真与三宝对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三宝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乞儿的视线,压低嗓音,质问:“这纸哪来的?说清楚。”
乞儿咽了口唾沫,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小的、小的饿得慌,见城东那家来福客栈后院墙根有个狗洞,便钻了进去,想摸几颗枣子垫垫肚子。那院里种了棵枣树,结的枣可大可甜……”他舔了舔嘴唇,又赶紧收住,“小的刚爬上树,就瞧见三楼有扇窗户被人从里头支开,然后、然后一只手伸出来,丢了个纸团下来。”
他偷偷抬眼觑三宝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又赶忙低下头:“小的不识字,本想捡了当草纸用,可又、又怕那纸团里写的是什么要紧的事,万一、万一耽误了大人您的正事,小的担待不起……所以才斗胆送来。”
严真端坐于桌案之后,闻言微微挑眉。这乞儿的说辞乍一听倒合乎情理——客栈、后窗、纸团……
但总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悬在心口,说不出的诡异。
严真敲了敲桌面,示意三宝接过纸团。
书房内无人说话,一时间静了下来,空气中隐约残留着晚膳未散的油脂香,乞儿不敢抬眼,只偷偷咽了口水,不知是馋还是什么。
严真接过那团粗纸,垂眼细看——说是纸,其实更像是从某件衣物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料。其上的字迹潦草,用的也不是墨,下笔之人手腕力道偏弱,笔锋柔软,像是执笔时无力支撑。
他手指展开布料,指腹触到一片湿腻,蹙眉捻了捻,低头一看——纹理间分明染着一丝暗红。
血。
他眼皮骤然一跳,方才那点散漫的思绪被一刀斩断,目光重新落回布上的字。
布料里短短地写了六个字:“今夜子时,动手”
“你可看清丢纸团之人的面目?”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压向乞儿。
乞儿先是被他这一问吓得肩膀一缩,但他多年乞讨,对人的情绪最为敏锐,此刻听出严真语气里的异样,心中反而一定——自己这趟跑对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贪婪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他大着胆子开口:“大、大人……小的这趟跑腿,可是冒了掉脑袋的险……”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比划了个含糊的数字,“您看,这赏钱……”
三宝眉头一皱,眼中生厌,正要呵斥,却被严真抬手止住。
严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丢在乞儿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