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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双鞋(第1页)

肖怀安是被光叫醒的。

路灯还亮着。灰白色从天光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卷帘门底边拖了一地。行军床翻了个身,枕芯下面那把铜钥匙硌了一下耳廓。他把钥匙摸出来攥在手里坐起身,右眉尾断痕那一截空白蹭过粗糙的枕面,微微发痒。

窗外巷子已经醒了。

卖豆腐的推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隔着铁皮传进来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老太太扯着嗓门喊谁家衣服晾掉了。再然后是收音机沙沙响了一阵,播起了本地新闻。

肖怀安拉开门。

风涌进来。清晨梧桐巷的气味一下子灌满了整间铺子——露水味,尘土味,隔夜煤灰味,还有不知道谁家煎葱油饼的香气。巷口那棵老桐树在晨风里站着,中空的树干里黑漆漆的,根部那一圈焦黑色的旧痕被晨露洇湿了,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号。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行李箱拖到柜台旁边,拉开拉链,把那套修鞋的工具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父亲留下的那些工具旁边。

他自己的锥子比父亲的短一截。握柄上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缠了三层,最外面那层已经磨毛了。这是他十二岁那年父亲给的,让他拆了自己那双球鞋的鞋底重新缝。他蹲在柜台边拆完了,缝不上,哭了一鼻子。父亲把他的锥子递过来,说"慢工出细活"。

"慢工出细活。"肖怀安低声重复了一句。他把锥子插进父亲用的那个旧铁罐里,和另外三把并在一起,高矮不一,像四根站歪了的钉子。

门外站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左袖口磨破了边。站在门口没进来,驼着背,两手背在身后,眯着眼往铺子里看。脚边搁着一只旧皮鞋,右脚那只,另一只还穿在脚上。

"你爸不在了?"声音粗,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上个月走的。"

老头点了点头。点了很久,比正常的"知道了"多出三四下。然后他弯腰把左脚那只鞋也脱了,两脚并拢搁在门槛边,人跨进来,在一进门那把矮凳上坐下。他光着脚坐着的姿态很自然,像是习惯了光脚踩地。

"这双鞋是你爸去年秋天给我修的。"他说这话时没有看肖怀安,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旧皮鞋,"他说底还能扛一年,明年再来找他。我来找他了。"

肖怀安接过鞋。翻过来看鞋底——裂口从中间横着崩开,边缘磨得发白,像一张合不拢的嘴。裂口处还能看到一道旧胶水的痕迹,干透了之后呈半透明的棕色。父亲去年确实修过这双鞋,而且他看准了:底还能扛一年。一年到了,裂口沿着旧胶水的边缘重新崩开了。

"您这双鞋穿了几年了?"

"十年。"老头说,"我老婆买的。她走了九年了。"

肖怀安没有接话。他在那只矮凳上坐下来,让老头把光脚缩回去,自己把鞋搁在膝盖上。左手虎口那块月牙形的疤刚好贴着鞋底的裂口。他拿起父亲那把锥子,沿着裂口的边缘把残留的旧胶水一点一点刮掉。这是个慢活,力道大了会刮坏底材,小了胶水刮不净。他刮了三遍,用拇指肚碾了一遍,确认表面平滑了才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块新的橡胶底皮。

切底皮的时候砂纸的声音沙沙响着。老头坐在矮凳上,光脚并拢,没有开口。等砂纸声歇下去,他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你低头干活那个劲儿像他。"

肖怀安没抬头。他在用粗砂纸打磨新底皮的边缘,蹭出来的碎屑落在膝盖上那条旧围裙的布面上,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里细微地亮了一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爸老说修鞋不能急。急了线就走歪了,底就上不正。跟做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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