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工出细活。"
"对。就是这句。"老头搓了搓手,掌纹粗粝,互相蹭着发出干涩的声响,"你爸这人,一辈子没说过谁的坏话。就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
他顿住了。铺子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巷子里卖葱油饼的推车正好经过门口,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哐当一声。老头的半句话被那个声音截断了。
再开口时调子变了一个方向:"他说那会儿他还年轻,什么都做不了。"
铺子里重新静下来。肖怀安把打磨好的新底皮对齐鞋底的裂口,用胶水涂了一遍,等它略微干了一些,才把底皮按上去。胶水的气味散出来,微微有点刺鼻,混着旧皮革的陈年气息,在清晨的铺子里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他用手指压紧底皮的边缘,沿着弧线一点一点推平,保证整面贴合完整。
"他说他这辈子最不甘心的事就是——"老头又开口了。但这一次和上次一样,话到半截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轻快很多的语气:"鞋底能修好不?"
"能修。明天来拿。"
老头站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他脚趾蜷了一下。他穿上右脚那只鞋,然后拎起左脚那只新换底皮的半成品,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爸那双手……"他已经走到门口了,扶着门框没有回头,"……修鞋的手。可他用那双手干过比修鞋更重的事。我不说。你自己查吧。"
他走了。左脚那只鞋留在柜台上,穿着右脚一只半旧的灰布棉鞋,走路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在青石板上拖出去很远,远到巷口的葱油饼摊的烟气重新把声音盖住了。
肖怀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裁剩下的边角料,胶水的余温正在从掌心散掉。
他低下头。柜台上那只旧皮鞋安静地搁着,新底皮刚贴上去,颜色比旧鞋面深一个色号,接缝处还压着一圈待干的胶。他伸手把鞋翻过来重新检查了一圈,确保胶面平整、边角牢固。翻到鞋垫内侧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鞋垫内侧的绒布面上,有一行极小的圆珠笔字。字迹已经被脚汗浸过了很多遍,边缘洇开了,笔画模糊了些许,但仍然能辨认。肖怀安把鞋拿到亮处,眯着眼看清了那行字。六个数字和一个姓。
"98。10。15。宋。"
他没有抬头。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修鞋铺这间安静的、落满晨光的小屋子里,像有人拿锥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台面。他把鞋放稳,没有掉,手指沿着那行字的走向又摸了一遍。虎口上的疤贴在布面上,温度比鞋垫凉一点。他放下鞋,走到门口朝老头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梧桐巷的清晨已经全亮了,巷口卖菜的摊子支起来了,湿淋淋的青菜码在竹筐里,翠绿的一片。没有人回头。
肖怀安回到柜台后面,把那只鞋翻过来,鞋垫内侧的那行字对着光又看了一遍。"98。10。15。宋。"1998年10月15日。应安纺织厂大火的日子。那场火来的时间。"宋"——是宋若兰的宋,还是宋启年的宋?还是林伯说的那个档案室临时工姓宋的"宋"?他不能确定。但他确定了另一件事:这个老头今天来修鞋,不是恰好把鞋底穿坏了。他是算好日期来的。
肖怀安把鞋放在柜台上。新底皮已经贴稳了,胶水正在干透,整面鞋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他坐下来拿起那根握柄缠着黑胶布的锥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下了。他重新拿起鞋垫,把那行字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里,然后用指腹又碰了一次,确认字迹的收笔处有一个极轻微的上挑——和他在杜若办公室看到那张三人合照背面的"若兰"二字上挑的角度一样。
他坐在柜台后面,阳光正从卷帘门上方灌进来,落在那只旧皮鞋的鞋面上,把十年间被磨平的部分和刚修好的部分照出两种不同的旧色。他握着手机,拇指悬在杜若的号码上方,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窗台上那片叶子还在。叶子背面的焦黑斑点正在光里慢慢褪成更浅的褐色。他看了一眼窗外,巷口那棵梧桐树的树根焦黑圈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那圈焦黑的位置,在二十六年前,是火到过的最远边界。现在它只是树根边上一圈深色的印记,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
肖怀安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拿起那只鞋,把它放在柜台最靠里的位置。他坐下来,把父亲那把锥子握在手里,手柄上还留着父亲掌纹磨出来的光滑弧度。铺子外面的巷子越来越热闹了,脚步声、说话声、推车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开始磨另一根锥子的尖。
他想好了。下午去一趟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