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一大堆刚采回的草药前,把草药一株株分拣开。
哪些是给东头陈婶子的,哪些是给西街王大伯的,哪些要磨粉,哪些要晒干。她分得极仔细,像在给人写信,一封一封,贴好名字。
江渡川走过去,也蹲下来:“云姑,这些药能救多少人?”
“没算过。”云姑说,“今天有八个人来取了药。再加上明天去送的三家,十一二个吧。”
“你每天都这么忙?”
“差不多。天不亮就起来熬药,忙到掌灯。”云姑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学医?”
江渡川摇头:“我连符都画不明白。只是觉得,你做的事,其实和修行有点像。”
“修行?”云姑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我小时候也以为自己有灵根,被一个路过的散修摸过骨。那人说,云姑啊,可惜了,你是凡骨,入不了门。我哭了好几天。后来慢慢想通了。入不了门,也能救人。做不了修士,就做个医者。殊途同归。”
江渡川看着她,忽然说:“可你救的人,也不会谢你。他们好了,就走了。你的药铺还是破的。病也没少一个。”
云姑安静了一会儿。
“谁说我是为了让他们谢我才救的?”她低下头,继续分药,“我救人,是因为他们病着。仅此而已。”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江渡川蹲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和谢无妄骨子里极像。都是那种“手伸出去就收不回来”的人。
也许这就是谢无妄带他来见云姑的原因。
也许师父想让他看看,一个人不修行,也能把苍生二字,做得那么踏实。
——
那天夜里,江渡川和谢无妄借宿在药铺后头的小屋里。
白河镇比柳溪村喧闹得多。远处码头还有船工在卸货,号子声断断续续。河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水气和鱼腥味。江渡川躺在铺上,听着外头的动静,竟不觉得吵。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谢无妄在另一头,已经快睡着了。
“云姑说,她救人不是为了让谁谢她。她是说真的吗?”
“真的。”
“那你呢?”
谢无妄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啊。我没她那么通透。我救人,一半是看不过去,一半是心里过不去。谁不谢我,我不恼。可谁被救了还反咬我一口,我会气。不只气,还想打人。”
江渡川默了默:“那你还说自己修苍生道。”
“修苍生道又不是修成菩萨。”谢无妄笑了,“苍生道里多的是我这样的人。有私心,会生气,偶尔还想撂挑子不干。可到最后,还是放不下。这也是道。”
江渡川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慢慢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道不是一直都对。是就算明知自己会错,也还想接着走。”
谢无妄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转转。白河镇的早市,热闹得很。”
江渡川闭上眼,听着窗外河水流淌的声音。那声音远而轻,像一条长长的呼吸。
他想起云姑蹲在药草前分药的背影。想起她指尖那些细小的、被药汁浸黄的纹路。想起她说“我救人,是因为他们病着”。
他心里忽然觉得,苍生二字,从来不只是受苦的众生。它还在云姑这样的凡人手里,在一碗热面里,在一包分好的药里。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