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枯木松香（第6页）

假扮太子的日子本就难受，吃不饱更是难受上加难受。

他猫着腰，沿着墙根往东溜。

灶房比他想象的大，三口大灶一字排开，锅碗瓢盆擦得锃亮。谢春生在门口听了听，没动静，便闪了进去。

灶台底下还有余烬。他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暗红色的炭明灭了一下。

行，还有救。

他在灶房里翻了一圈。灵米灵菜不认识，也不会做。最后在墙角一个竹筐里翻出几块红薯，灰扑扑的，跟这仙山格格不入。

谢春生倒是乐了。

他把红薯塞进灶膛，用余烬埋严实了。这活他熟，景和庄秋天，跟王富贵在地里偷红薯，挖个坑架起火，埋半个时辰就能吃。关键是埋深点，不然外头糊了里头生的。

他蹲在灶台边上等。火光映着脸，暖烘烘的。他拿火钳在灰上画了两道，又抹了。

半炷香后，扒开灰，把红薯掏出来。

皮焦黑，烫手。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吸凉气，掰开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轰地扑了满脸。

咬了一口。烫得直伸舌头，但没停。

甜。是那个甜。不是露水糕那种飘在舌尖上的甜，是实打实的、黏在牙上的、从胃里暖到脚趾头的甜。

他三两口啃完一个，手指上沾了焦灰和糖稀，在袍子上蹭了两把。月白锦袍上顿时多了两个黑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乎。

剩下那个用灶房里找着的干荷叶包了，塞进怀里。热乎的，隔着衣料烫肚皮，他往旁边挪了挪，没舍得扔。

从灶房溜出来的时候，打了个饱嗝。

谢春生捂着嘴，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嘴角还挂着，一时没收回来。

他把袍子裹紧了些，怀里那块红薯硬邦邦地顶着肋骨。夜风还是凉的，但肚子不饿了，脚底也不飘了，踩在白玉砖上有了些实感。

沿着回廊往回走，拐过一棵老松树。

一阵悠扬轻浅的笛声在晚风中弥漫开。谢春生感觉耳熟，像是儿时何梅哄他睡觉时哼的调调，只是记不起名字了。

他几乎要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一个个音符却又是真真实实的。

他循着月光向前。不远处，悬崖边的梧桐树上，一个看着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倚在枝干边吹着短笛，额前的碎发随风轻扬。

“这曲子叫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走上前去。笛声戛然而止，那个男孩受惊般地从树上下来，颤颤巍巍地回答：

“……相……相思曲……”

男孩低下头，眼下的红痣显得人更是无辜。

谢春生来到白云间这几日，见多了眉眼朝天的人，却难得见这样小心翼翼的孩子。

真像自己，他默默想。

他走近了些。男孩局促地攥着灰色布衣的一角，那料子跟自己身上这幅锦光缎全然不同。他本能地想和这个可怜的孩子分享自己刚刚偷渡来的红薯了。

“真好听……你叫什么名字？”

“宁时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