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宗门不信我,”陆沉缓缓站起身,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弟子请辞。今日起,弟子陆沉,不再是逍遥门人。”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大师兄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你做出这种事还有脸提脱离宗门?”
“宗主待你恩重如山,你对得起宗门吗!”
陆沉取下腰间代表大弟子身份的玉牌,轻轻放在地上。那玉牌触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了。他转身要走,却被二长老喝住:“站住!”
我二哥站起身来,他是执法长老,向来铁面无私:“宗门待你不薄,你做出这等事,就想一走了之?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面壁百年!”
陆沉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僵硬。
殿中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宗主,等宗主发话。
宗主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枚玉牌,良久良久,才哑声说:“让他走。”
陆沉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他的背影挺直如昔,却在跨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就一下,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殿外的日光落在他肩头,我忽然觉得那背影太单薄了。
殿中一片死寂,紧接着,压抑的怒火开始蔓延。
“宗主太仁慈了!”
“这种叛徒就该废了修为再丢出去!”
“他走了也好,省得脏了我们逍遥门的眼!”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满殿激愤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一百三十七年。一个八岁入门、为宗门流过血拼过命的大弟子,就这样被赶走了。因为一个入门两年的小弟子几句话。
“五长老,你不说几句?”三姐忽然转头看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宗主让陆沉走,是认真的吗?”
殿中一静。
“看来大家都忘记他为宗门做过什么事了!就因为林清的几句话,就怀疑他吗?今天让他走容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平静得不像话,“但日后宗门有什么事情发生,想再次找他,我看他也不会回头了。”
话音刚落,殿门外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气。
我抬眼望过去,陆沉不知何时停在了门外。他背对着殿内,肩膀微微发颤,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尖嵌进木纹里。他没有回头,可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旁边一个弟子小声嘟囔:“大师兄怎么还没走远……”
陆沉忽然动了。他侧过脸来,只露了半张面孔给我。大殿光线明亮,可他在光暗交界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一只眼睛望过来。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不可置信、震惊、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湿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然后他转过头,大步离去。这一次走得又快又急,袍角翻飞,很快就消失在石阶尽头。
殿里的人还在骂,骂宗主太心软,骂陆沉狼心狗肺,也有几个小弟子懵懵懂懂地跟着喊。三姐皱眉看着我:“老五,这种时候你说这种话,不合适。”
“是啊五长老,你是不是糊涂了?”
“帮叛徒说话,我看五长老也未必干净!”
“够了。”大哥忽然沉声开口。他是大长老,平日里话不多,可一旦开口,连宗主都要给几分面子。殿中安静下来,大哥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却只说了句:“散了吧。”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林清被几个簇拥着离开了,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微微翘着。四长老面无表情地走了,三姐摇着头离开,二师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大殿里只剩下我和宗主。
“老五,”宗主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觉得为师做错了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位执掌宗门两百余年的老人,脊背竟有些佝偻。我想了想,说:“宗主心中自有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