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话。我躬身告退,走出大殿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山风很冷,吹得袖袍猎猎作响。我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逍遥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温暖而明亮。
真好。
可惜这温暖里没有陆沉的位置了。
当晚我回到自己的洞府,关上门,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纳戒。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灵石丹药,一柄用了多年的飞剑,还有一块空白玉牌。
我扫了一眼住了三百多年的洞府。石壁上还挂着一幅字,是当年刚晋升长老时陆沉送的贺礼,上面写着“逍遥”二字,笔力遒劲。我看了片刻,把它取下来,收进纳戒。
然后我熄了灯,推开门,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山门处值夜的弟子正在打瞌睡,没人发现一个长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月色下的逍遥门,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和三百年前我刚来时一样。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外门弟子,陆沉也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小娃娃,跟在我后面叫五师叔,缠着我教他剑法。
后来他长大了,修为超过了我,成了大弟子。再后来,他护着宗门走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人人都说逍遥门有陆沉,可保百年无忧。
可百年无忧的宗门,容不下一个陆沉。
我摇摇头,御剑离去。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脚下的落霞山脉在月光下绵延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飞过山,飞过水,飞过一座又一座城镇,始终没有回头。
此后三百年。
我走过极北的冰原,看过万年不化的雪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光芒;去过南疆的瘴林,跟当地的蛮族学过用蛊虫酿酒;在东海的渔村住过二十年,每天看潮起潮落,跟老渔民学编网;西漠的戈壁滩上,我骑着骆驼走了三个月,在一座废弃的古城里找到一卷失传的丹方。
我换过很多名字。有时候叫李三,有时候叫赵五,有时候干脆没有名字,就是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老头。
我见过很多风景,遇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逍遥门,没有陆沉,没有那个叫林清的小弟子。
但我终究避不开逍遥门的消息。
第一桩恶耗传来时,我在北疆的一处坊市里买灵草。旁边两个散修在闲聊,说落霞山脉的逍遥门遭了邪修围攻,死了好几十个弟子。我放下灵草,多听了几句。
那伙邪修来势汹汹,领头的有金丹后期修为,逍遥门当时只有宗主一位金丹中期坐镇。若是在从前,陆沉在的时候,他虽是筑基巅峰,可天生剑骨,战力堪比金丹。邪修来犯时他守在山门外,一柄剑就逼退了对方。可如今陆沉走了,邪修卷土重来,阵法被破,弟子死伤惨重。
二哥就是在那次死的。
执法长老平日里不苟言笑,可对宗门最是忠心。邪修攻进来时他挡在藏经阁前面,一个人对三个筑基巅峰,最后金丹出手,他一剑都没挡住。据说被人找到时,他面朝下倒在藏经阁门前的血泊里,手还握着断剑,身下压着半卷来不及送进阁里的功法玉简。
三姐带了一队弟子外出求援,半路遇上了邪修的伏击。她带着那三十多个弟子且战且退,最后被困在一处断崖上。三姐把弟子们护在身后,自己一个人挡在崖口,被打穿了丹田,修为尽废。那些弟子抬着她逃出来时,她已经昏迷不醒了。
后来三姐被送到了中州的一家医馆,靠着续命的丹药吊着一口气。我悄悄去看过她一次,隔着门缝,看见她躺在床上,曾经风华绝代的三长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眼睛望着屋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没有认出我。或者说,她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
大哥是在宗门大殿里坐化的。那是邪修第五次来犯,护山大阵终于彻底碎了。大哥带着最后百余名弟子守在大殿里,一把年纪了还提剑冲在最前面。我听说他最后一口气咽下去前,嘴唇翕动,旁边的人凑近听了半天,才听清他说什么。
“去请陆沉……去请陆沉回来……”
可陆沉在哪里呢?
没人知道。
四哥走火入魔,是邪修攻破宗门那一夜。他闭关多年冲击金丹,原本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可那天夜里山摇地动,洞府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邪修的喊杀声隔着几重山都听得清清楚楚。
四哥被惊醒,气息岔了经脉,当场就走火入魔。弟子们冲进去时他已经疯了,赤红着眼睛见人就砍,最后是几个长老合力才将他制住,封了修为关在地牢里。
宗门覆灭后,我听说地牢的门被人打开了,四哥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在荒山里游荡,嘴里一直念叨着“我没用我没用”,大概就是他了。
宗主死得最惨烈。
邪修攻破后山禁地时,宗主带着最后几个亲传弟子守在祖师的灵位前。林清也在,就在宗主身后缩着,浑身发抖。
据说宗主最后回头看了林清一眼,什么都没说,提剑冲了出去。
那一战宗主耗尽金丹自爆,把禁地入口炸塌了大半,为最后几个弟子争到了逃命的时间。
他的亲传弟子们逃出去七个,可邪修在后面追杀,一路追一路杀,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断了左臂,一个伤了根基,都成了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