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拦住了他。
“不用了。”
“师叔!”
“真不用了。”我摇摇头,看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欣慰。这孩子长大了,长得很好了。“我活了快九百年了,够本了。”
陆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蹲在我竹椅旁边,像很多年前那样,仰着脸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宗门的事,”我轻声说,“你都知道了?”
他点头。
“你不用怨自己。”我说,“你走的时候,是宗门不要你。后来宗门遭难,是他们自己选的。你不出手,没人能怪你。”
陆沉低下头,好久好久,才闷声说:“我知道。可我……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走,他们是不是就不会……”
“你会走。”我打断他,“那天你必须走。你在那地方待不下去。”
他不说话了。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烧起大片的晚霞,红得像当年他守在石门外的血。我的力气一点一点从四肢百骸里流走,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干净的沙滩。
“那个林清,”我忽然想起来,“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陆沉摇头。
“听说攀上魔道修士了,活得挺好。”我说,“别去找他。不值当。”
“……嗯。”
“你过得好不好?”
他顿了一下,然后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我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的手太老了,枯瘦如柴,搭在他年轻有力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叶落在石头上。“我也过得挺好。看了很多风景,一辈子没白活。你别难过。”
陆沉把我的手攥在掌心里,很轻很轻地攥着,像是怕捏碎了。
“五师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天……那天你在殿门口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我一直记着。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眼眶一热,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那就记着吧。”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山风又起了,吹得茅屋外的桂花树沙沙地响。
夕阳终于沉下了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黯淡下去,可陆沉掌心里的温度还在。
我闭上眼,这一生所有的画面在眼前飞快地掠过。逍遥门的青砖黛瓦,后山的溪流,陆沉举着鱼向我跑来的模样,还有那天大殿门外他侧过脸来看我的那一眼。
真好。
这一生,真好。
我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下去,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陆沉跪在竹椅旁边,额头抵在我膝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山间起雾了。
远处村子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星星点点的,像是天上落下来的星星。
桂花香飘了满山,甜而清冽,在夜风里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