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煵站在公主殿门口,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床前芳林哄芳菲的背影上。
他想起了更早的,他听邵麒说起过的那些事,关于秦子婴。
七哥曾说过,秦子婴是那种少见的人。
他当了四十六天的王,时间短得可笑,短到连史官都不知该如何下笔。
可那四十六天他活得比许多坐了几十年龙椅的人还要有分量。
他用了五天杀了一个奸臣,用了四十一天为一个大王朝收尸,然后死了。
用四十六天,活成了所有亡国之君里最有尊严的一个。
世威说秦子婴必须死,因为他手里还攥着旧部的忠心,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他站在那儿一天,前朝的旧臣就不会真正散去。
但世威大概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带兵破城那天,秦子婴是怎么出的城门。
那天的情形,亚煵听邵麒讲过不止一次。
每次邵麒说的时候语气里有敬佩。
邵麒的大军围城那天,秦子婴站在城头上,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
他身后站着最后几个还愿意跟着他的侍卫,那些人身上的甲胄都缺了一两片,手里的刀也有卷了刃的,但没有一个人说"降吧"。
他们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旗帜和火把,没有人开口。
秦子婴站在城头看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秦子婴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丧服,通体素白,连袖口和领口的滚边都是白色的。
他身后那辆车也没有任何装饰,车板是原木色的,没有漆过,车轮上还沾着城门口的碎土。
四匹白马拉着车,马鬃上绑了白布条。
秦子婴身上系着一条丝带,勒在颈间,丝带也是白色的,两端垂下来搭在胸前。
他双手捧着一只朱漆木盘,盘面上铺着一方黄绸,黄绸上依次陈列着几件东西——传国玉玺、兵符、符节。
他捧着这些东西走在城门洞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车马和几个侍卫。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抬着,脸上的神色平静。
他把东西呈给邵麒的军前使臣时,双手稳稳的,没有抖,连托盘边缘都没有晃一下。
后来,他去得很快,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求饶。
他像在交一件早就该交了的差事。
亚煵后来翻阅过前朝的旧档。
他查到秦子婴接手的那个摊子,说"摊子"都算抬举了,那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秦子婴继位的时候,他的弟弟秦亥已经把兄弟姊妹杀得差不多了。
秦亥坐了三年的皇位,为了保住那把椅子,把跟自己流着相同血脉的人一个个清除干净,连未成年的孩子都没放过。
赵阳滋也死在那场屠杀里,她是怎么死的旧档上没有写,只记了两个字:"殁于宫变。"
秦亥把忠臣良将也杀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人要么闭紧了嘴装聋作哑,要么攀附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大宦官赵好。
赵好掌权的时候,朝堂变成了他的屠宰场,今天参一本明天贬一个后天直接抄家灭族,谁对他有半句异言,第二日便见不着人了。
等到秦子婴继位的时候,朝堂上坐着的人全是赵好筛过无数遍之后留下来的人。
一个个点头哈腰如泥塑木胎,没有人敢说真话,也没有人敢提一件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