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南归的路比北来时显得轻快许多。金杰靠在车厢内,身下垫着玉儿特意铺的软褥,随着车轮规律的颠簸,思绪也随之起伏。
窗外,大地正从北国的肃杀中苏醒。过了黄河,树梢的嫩芽便密了些;进入河南地界,田垄间己见新绿;待行至淮南,春风己带着暖意,吹开车帘时,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金杰手中握着一卷文书——那是离京前,户部正式签发的《大宋通汇钱庄霍州分店设立批文》。朱红大印盖在黄麻纸上,旁边还附着一纸户部拨银五千两的兑票,凭此可在全国任何官设钱庄兑取现银。
他把文书小心收进随身的藤箱里。箱中还有几样要紧物事:皇帝新赏的一千两黄金兑票、两匹宫缎的领凭、两套鎏金首饰的匣子。最上面,是那幅御笔亲题的“大宋通汇钱庄”卷轴,用明黄绸缎仔细裹着。
玉儿坐在对面,正缝着一件小儿衣裳——这是给金正虎家小虎子做的。针线在她手中灵巧穿梭,偶尔抬眼看看金杰,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
“夫君这一路,总是出神。”她轻声说。
金杰回过神,笑道:“在想京城这一趟的得失。”他扳着手指,“面圣谢恩,升了六品;钱庄获批,御笔题名;水泥法献与工部;修路试点定了;还得了这些赏赐……”他摇摇头,“收获太多,反倒有些恍惚。”
玉儿放下针线,为他斟了杯茶:“都是夫君应得的。只是妾身想着,回霍州后,怕是要更忙了。”
是啊,更忙了。金杰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六品官身,意味着他如今品级比周县令还高一级——虽县主是爵,不首接管政务,但品阶摆在那里,往后与县衙打交道,分寸便需仔细拿捏。
钱庄分店要开,五千两银子是启动资金,但选址、建店、招人、定规,桩桩件件都要操心。更何况,京城总店那边,文柏哥还等着霍州分店做出样板,才好往金陵、广州推广。
税改更是迫在眉睫。周县令来信中透露的阻力,只怕比字面上更甚。那些乡绅大户,在地方盘根错节,真要动他们的田亩利益,明里暗里的手段不会少。
还有陈秀才那封信……
金杰从怀中取出信笺。信是封着的,上写“周县令亲启”,但陈秀才交信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总觉得话里有话。
陈秀才说:“周县令在霍州多年,根底颇深。金县主回去后,凡事多与他商议。”
这话平常,但金杰想起两年前初到这个世界时,陈秀才也给过他一封信,让他在县城遇到困难去找“悦来客栈周掌柜”。而周县令的师爷,恰恰也姓周,还兼着主簿之职。
三个姓周的:周县令、周掌柜、周主簿。
真的只是巧合?
金杰眯起眼。周掌柜的悦来客栈,是霍州县城最大的客栈,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在此落脚。周主簿管着县衙钱粮刑名,是实实在在的实权人物。周县令更是一县父母官。
若这三人真有亲缘,或是同宗同族……
那霍州县的水,可就比想象中深了。
“夫君?”玉儿见他神色凝重,轻声唤道。
金杰收起信,笑了笑:“想起些旧事。”他转而问道,“招娣前次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你给她备的礼物,她定会喜欢。”
提到招娣,玉儿眼中笑意更深:“招娣妹妹性子朴实,不喜奢华。倒是那几样京城小吃,她该是爱的。”
正说着,马车外传来金正虎的声音:“杰弟,前头到驿站了,歇歇脚?”
“好。”
驿站是官道上的老驿站,青砖灰瓦,院中拴着几匹马,廊下坐着歇脚的旅人。金杰一行人要了两间上房,在堂中简单用了饭。
饭间,金正虎说起路上的见闻:“过了淮南,道上商队明显多了。听驿丞说,今年春茶下来得早,南边的茶商都赶着往北运。”
金正友补充:“还看见几队兵爷押送辎重,往北边去。怕是边关又有动静。”
金杰心中一动。边关……他想起在京城时,王超军提过北境不宁,朝廷有意增兵。若真起战事,粮草转运、军饷调拨,都需银钱畅通。通汇钱庄若能借此机会,打通边关与内地的金融脉络……
这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
晚间在房中,金杰铺开纸笔,开始规划回霍州后要做的事。
第一桩,税改。这是根基,必须稳妥推进。周县令那封信,回去就要送,且要亲自去送,顺便探探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