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排到队伍最后面。
前面六个人——最前面是灰衬衫,然后是抱孩子的老人——他什么时候来的?陈序没注意。
老人后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文件夹,盯着天花板。
女人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西装,看手机。
黑西装后面是一个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听歌。
耳机后面是一个阿姨,拎着保温杯。
排队的时候,陈序的眼睛还是到处瞟。不是他想看,是身体在替他做——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
灰衬衫的手还在抖。
他按着指纹屏,按着,按着,按着。但机器没响。屏幕上那行【08:59:57】一直没变,像钉死在那里的。
陈序往前看——老人的手,还在拍孩子。
孩子又睡着了,小脸贴在老人肩膀上,嘴角流了一点口水,把老人的灰夹克洇湿了一小块。但老人没擦。
不像是没看见。大概是老人不在意吧。
陈序的目光往旁边移。那个听歌的年轻人,头一点一点的,跟着音乐晃。但他的眼睛闭着。闭得很紧,眼皮在跳。
陈序盯着看了几秒——这个人,是不是在假装听歌?耳机里真的有声音吗?
他还没想完,前面动了。灰衬衫终于松开了手。
他低着头,转身,往电梯间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有千斤重。
他经过陈序身边的时候,陈序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眼窝很深,眼下乌青一片。
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走进走廊,消失在拐角。
陈序收回目光,看打卡机。屏幕上还是【08:59:57】。
但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灰得几乎看不清:【连续准时打卡记录:0天】。陈序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几个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字,他会记住。
队伍往前移。老人站在打卡机前。
他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按上指纹屏。“滴——”正常的“滴”,不长不短。屏幕上跳出一行字:【08:59:59】【准时打卡】。
老人收回手,往电梯间走。他走得也很慢,一步一步,怕吵醒孩子。陈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只拍孩子的手,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
老人之后是年轻女人。她按指纹。
“滴——”正常。打卡成功。她没回头,直接往电梯间走。
中年男人正常打卡,走人。
听歌的年轻人正常打卡,走人。
拎保温杯的阿姨正常打卡,走人。
然后轮到陈序。他走上前,把手按在指纹屏上。冰的。金属的冰,但不是金属的触感——是那种“它比你冷,但像是它会记住你的温度”的冰。
“滴——”正常的“滴”。不长不短。屏幕上跳出一行字:【08:59:59】【准时打卡】。
下面还有一行:【今日准时打卡次数:第1次】。再下面,是最下面那行灰色的:【连续准时打卡记录:1天】。
陈序收回手,往电梯间走。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住。不是他主动停的,是身体自己停的——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打卡上的时间都一样?
大厅里,那个一直说话的保安,还在说话。
那个不说话的保安,还在看他。
前台还在笑。保洁还在擦墙。
打卡机前排队的,还是六个人。
灰衬衫不见了。老人不见了。年轻女人不见了。中年男人不见了。听歌的年轻人不见了。阿姨不见了。
但排队的人,还是六个。
陈序回头,看了一眼打卡机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