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拐进市局后门的时候,那辆黑色奥迪已经消失了三个路口。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它走了。对方的跟踪方式很专业——保持距离、交替车辆、不紧不慢——但专业到某种程度反而露出了破绽。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范例,像是有人照着操作手册在做,而不是凭经验。
这说明对方不是一线的行动人员。一线的人不会这么"规范"。一线的人会贴得更近,会在你拐弯的时候加速绕到前方堵截,会在你停下的时候直接下车走过来。而今天这辆车只是跟着,跟着,然后在你走进有监控的区域之前自动撤离。这是后勤层的风格。有人在下指令,有人在看地图,有人在指挥车里的人"保持可视范围内,不要接触"。
沈辞推开A组办公室的门,赵政正站在白板前面往上面钉照片。白板上已经贴了十几张——青蓝河采砂场的现场照、周野生前的办公桌特写、长运物流的注册信息打印件、天泽文化基金官网首页截图。照片之间用红色马克笔连了线,线头汇到一张空白的人物轮廓图上,轮廓图旁边写着三个字:谢景安。
"你回来了。"赵政头也没回,把最后一张照片钉上去——那是梧桐巷十七号的外景照,沈辞早上发给她的。"顾小小查到了点东西,你听一下。"
沈辞拉开椅子坐下。外套内侧口袋里的U盘硌着他的肋骨,他没拿出来。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响一下又远去了。沈辞的目光扫过窗外的停车场——没有黑色奥迪,没有可疑车辆。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说。"
顾小小从电脑后面冒出头,马尾辫上别着一枚卡通熊猫发卡,手里依然捏着那根没拆封的棒棒糖。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一张复杂的流程图正在旋转加载。
"我顺着天泽文化基金的官网查了一下它的股权结构。"顾小小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式的兴奋,但压得很低,"官网上只列了法人代表谢景安,但我在工商系统的历史备案里挖到了另一个名字——长运物流的初始注册信息里有一栏实际受益人,填的是陈启明。这个人三年前把股份全部转给了谢景安名下一家叫景安文化投资的公司。表面看是正常股权变更,但我查了陈启明的关联账户——他在股权变更之后的三个月里,分七笔收到了总额四千两百万的汇款。汇款来源是境外账户,经过三个中间行中转,最后一层洗进了港岛的一个私人基金会。"
沈辞的眉头动了一下。"港岛的私人基金会?名字?"
"叫明远文化基金。"顾小小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另一个页面,"注册地在港岛,注册资本五千万港币,法人代表栏里填的是一串拼音——Qiming。但我觉得这个基金会只是壳,真正的操盘手应该是明远两个字背后的意思。明远,你们仔细看看这个词组。"
赵政转过身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眼睛眯了起来。"明远……明……远。谢景安的文化基金叫天泽,天泽和明远,都是两个字。你怀疑这是同一个体系的另一层?"
顾小小用力点头:"对!我做了一个语义关联分析,天泽和明远两个词在淮庐市地方志里同时出现在一条记录中——光绪年间淮庐有个商人叫周天泽,他弟弟叫周明远,兄弟俩垄断了青蓝河上下游的漕运生意。换句话说,这两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是有人故意用了历史上的这对兄弟来给自己的公司命名。一明一暗,一上一下,就像当年的漕运一样,一条河上跑两条船。"
沈辞靠回椅背。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谢景安的轮廓图上。"所以天泽文化基金表面做文物保护和公益,实际通过长运物流走私文物,然后通过景安文化投资和明远文化基金完成洗钱和资金回流。两条腿走路,一层套一层。"
"而且,沈队,"顾小小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在查陈启明账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交叉点。陈启明的汇款路径里有一笔钱,走了淮庐市一家地方银行的内部通道。那家银行的名字叫淮庐市商业银行青蓝河支行。我把那笔钱的流水继续往下挖……它最终转入了一个对公账户。账户注册名称是淮庐市物资回收总公司。"
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物资回收总公司?那不是……"
"对。"赵政接过了话,声音冷得像铁,"那家公司三年前被市局查过一回。表面做废旧金属回收,实际在倒卖工业原料——包括化工溶剂。当时经办这个案子的就是周野。案子最后以证据不足撤了,但我记得老周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家公司跟青蓝河里漂着的那些东西脱不了干系,只是我没抓到他们手里那根线。"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沈辞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摊着几页打出来的流水单,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的右手中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动作很轻,锁舌咬进门框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找到了老周留下的东西。"沈辞说。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和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赵政和顾小小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两样东西上。U盘是普通的黑色闪迪,外壳上的"七"字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文件夹的牛皮纸封口处贴着的透明胶带已经有些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显然被人反复打开过。
"这是我今天在梧桐巷十七号找到的。"沈辞把U盘推到赵政面前,"提供者叫江启。老周生前用三年时间帮他脱离了天泽文化基金的控制,他在这三年里记录了天泽文化基金过去七年通过青蓝河走私文物的全部航线记录。四百二十三次。每次的船只编号、时间、货物、卸货地点、接收人代号,全都有。"
赵政拿起U盘,翻到背面,看到了那行用极细马克笔写的小字。"七年,四百二十三次。"她低声念了一遍,指腹划过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辞。"这个人可信?"
"可信。"沈辞说,"老周信他。老周最后一条信息里留下的江字,就是留给他的。"
赵政沉默了。她把U盘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插进自己的电脑。屏幕亮起来,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青蓝河——完整"。打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每一行的列标题写着:日期、船号、货物编码、卸货码头、接收人代号、备注。总计四百二十三行,每一行后面都附着一张对应的手写单据扫描件,字迹是江启的,工整得像印刷体。
顾小小凑过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行一行往下翻。翻了大约一百行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沈队……你们看这个。"
她指着一行记录。日期是2004年11月17日,船号"青蓝货015",货物编码栏写着"BD-042-西周青铜鼎(重52kg)",卸货码头是"青蓝河下游三号码头",接收人代号写着"韩"。
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凑近屏幕,盯着那个"韩"字看了三秒。"这个代号韩出现过几次?"
顾小小立刻在表格里做了筛选。"等一下……我查……十二次。从2002年到2008年,这个代号韩一共接收了十二批货。全部是从下游三号码头卸货,全部是高价值青铜器。数量总计……七十八件。"
沈辞没有立刻说话。他站直身体,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马克笔在谢景安轮廓图的右侧画了一个分叉。分叉的末端他写了一个"韩"字,然后在这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线到另一张照片——那是在市局档案室门口拍的,韩钊的背影,正抱着一摞档案盒消失在走廊转角。
"韩钊。"赵政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暗火,"跟老周同批入队的那个韩钊?档案室的那个韩钊?"
"他管档案二十年了。"沈辞说,"管档案管到能调动青蓝河下游三号码头的卸货权限,这就不是管档案了。他的位置恰好在信息流的中间。他知道每份卷宗放在哪里,知道谁能看到什么、谁看不到什么,也知道什么该消失、什么该保留。"
顾小小猛地转头看向沈辞,熊猫发卡晃了一下。"沈队!所以周哥案发那天韩钊连夜把周哥的卷宗送去归档——他不是在走流程,他是在趁热打铁把可能相关的材料全部压进档案室底层!谁调档案都要经过他,只要他不想让人看到的材料,你永远查不到!"
沈辞沉默地站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停车场上一片梧桐叶被卷起来贴在了玻璃上,贴了两秒又滑落了。沈辞看着那片叶子慢慢落下去,然后转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宋林。"沈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周野的尸体解剖报告,你那里还有原始备份吗?我是说除了放进档案室的那一份之外,你电脑里有没有留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宋林的声音传过来,依然冷静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我所有的解剖资料都有三重备份。局里的档案室一份,我的加密硬盘一份,还有一个备份存在第三方云储存。你要什么?"
"弹道分析那部分。子弹的入孔角度、射入路径、火药残留的分布密度。还有……"沈辞顿了一下,"尸体衣物上的微量物证分析报告,你有没有做过二次比对?"
宋林沉默了一拍。"我做了。局里存档的那份报告只写了标准的弹道参数和火药成分,但我在加密备份里保留了一页补充分析。那页补充分析上写的是——子弹从死者胸部射入的角度是下倾约十二度。也就是说,射击者的身高比死者矮。周野一米七八,射手比他矮至少十五公分,才会在近距离平射时形成下倾角。另外,射入口边缘的火药颗粒分布密度比正常近距射击低了约百分之三十。那不是普通手枪。那个弹道特征更像是一种经过改装的微声武器,膛线压痕极浅,枪口加装了多孔制退器。这种改装手法在境内黑市很少见,但在境外走私渠道里——尤其是从东南亚进来的——比较典型。"
沈辞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用力按了一下。"境外渠道。东南亚。"
"对。"宋林说,"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在周野指甲缝里提取到的泥沙样本里做矿物成分分析时,发现了一种非本地成分。周野指甲里的泥沙除了青蓝河滩涂的本地沉积物之外,还混有大约百分之八的细粒石英砂。那种石英砂的颗粒棱角非常分明,不是河水冲刷沉积的圆润沙粒,而是人工破碎的机制砂。淮庐市本地没有这种机制砂的加工厂——它只可能从另一个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