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楼的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能够清晰看见审讯室内全部景象。隔音玻璃隔绝了房间内部的声响,只能看见人影晃动。室内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审讯室那一面玻璃透出光亮。
赵政正站在玻璃前方,指尖抵着下巴,目光紧紧锁定屋内。
韩钊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约束带固定在桌面。往日里那副老好人的温和神态荡然无存,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衰老好几岁,头顶稀疏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目。他肩膀垮塌,脊背佝偻,脑袋垂得很低,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不敢抬头看向对面的审讯员。
两名审讯员一左一右落座,语气平稳,循序渐进抛出问题。
“韩钊,从2003年开始,谢景安通过境外账户,每半年向你转账一笔资金,四十二笔转账记录,物证信封里面的凭证全部留存,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韩钊肩膀微微颤抖,嘴唇反复翕动,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最开始……我是被利诱。九十年代末,我妻子重病住院,巨额医药费压得我喘不过气。谢景安找到我,许诺给我钱,只需要我利用档案室的权限,悄悄扣下一部分和天泽文化基金相关的案卷。我鬼迷心窍,答应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疲惫。
“后来,妻子的病治好。可我已经踩进泥潭,再也拔不出来。拿过第一笔钱,就有第二笔。再往后,他们抓住我的把柄。威胁我,如果我敢揭发,就毁掉我女儿的前途。我女儿读书很好,一心想要读重点大学,我不能毁了她。”
“所以二十年来,你销毁扣押卷宗,篡改档案记录,为整个走私团伙掩盖罪证。周野侦查青蓝河文物走私的相关案卷,多次被你暗中截留,对不对?”审讯员继续追问。
韩钊的脑袋埋得更深,额头几乎要贴到桌面,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
“是。周野太执着。他咬着这条线不肯松口。一次次查到关键线索,卷宗就会被我扣下来。他察觉到不对劲,来找过我对峙,我嘴上打哈哈糊弄过去。我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纸包不住火。那天在走廊看见沈辞拿走周野的案卷,我心里慌得睡不着觉。谢景安那边给我下达指令,让我借着过期档案销毁的名义,把所有相关卷宗全部粉碎,一了百了。”
“谢景安在哪里?你有没有见过第三本谢九的笔记?”审讯员抓住机会抛出关键问题。
韩钊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摇了摇头。
“我没有见过谢九本人。我只听说,谢九一直活在严密监视之下,人身处处受限。第三本笔记,谢景安找了无数年,始终没有拿到手。谢九把本子藏在了一个没有人能预料到的地方。至于谢景安的落脚点……我只是外围的棋子。他不会把自己的藏身地点告诉我。只有单线联络,短信、匿名电话,偶尔传递纸质纸条。”
观察室内,赵政低声开口:“他的口供有一部分属实,但有所保留。他一定还知道更多的信息。”
沈辞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单向玻璃后的韩钊身上。韩钊的恐惧是真实的,对女儿的牵挂是真实的,可二十年同流合污,他也亲手掩埋了无数真相。
就在这时,沈辞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
这一通,是谢景安那台熟悉的虚拟号。
狭小的观察室里,手机震动的嗡鸣,在寂静环境下格外刺耳。赵政、宋林同时转头看向沈辞。
沈辞抬手,按下接听键,没有开免提。
“沈队长。”听筒里传来谢景安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优雅,音色温润,听不出半分暴戾,“我知道谢九联系过你,约了你去古码头。”
沈辞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谢景安轻笑一声,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凉薄,“既然是他约的你,那就按地点来。记住,只准你一个人过来。不要带警员,不要布控。否则,你什么都得不到。”
听筒“咔哒”一声,直接挂断。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沈辞心口重重一沉。
谢九用空白卡冒险约他交接第三本笔记,要自首录口供。可这件事已经被谢景安全部知悉。对方会提前赶过去。这既是谢九交出证据的机会,同样也是一场死局。只要拿到那本记满保护伞名单的本子,谢景安所有的罪行,就彻底板上钉钉,再无回旋余地。
“怎么回事?”赵政察觉到沈辞神色不对,立刻上前一步。
“谢九亲自联系我,约在西岸废弃古码头,要交出第三本笔记并且自首。消息泄露,谢景安已经知情,刚刚打电话过来施压,要求我单人赴约。”沈辞语速极快。
宋林眉头骤然紧锁:“他已经知道地点,谢九现在极度危险!这是陷阱!不能孤身前往!”
“我清楚风险。”沈辞望向窗外,西边天际,落日正缓缓下坠,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天际,“但那本笔记承载的证据太过关键,不能直接放弃。”
“可谢景安既然提前知情,他一定会抢先抵达。”赵政语气凝重。
“顾小小,立刻调取西岸废弃古码头周边全部监控,锁定那台老款奥迪A6的实时位置。”沈辞迅速部署,“赵政,全队便衣,关闭警灯警笛,绕道乡间土路,在外围两公里构建隐形包围圈。没有我的遇险信号,绝不贸然冲进去。一旦我失联,立刻全线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