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纸张已经泛黄,墨水氧化变成暗沉的褐色。
【问:你在天泽文化基金担任什么职务?】
【答:古籍修复,文物甄别。负责鉴定流入基金的古物真伪年代。】
【问:你是否知晓,天泽文化通过青蓝河航运,走私未登记出土文物一事?】
【答:部分货物,我见过。谢景安对外宣称征集民间文物,实则接收盗掘出土器物。我多次规劝,无效。我人在屋檐下,没有能力直接揭发。】
【问:你手中是否留存相关证据?】
【答:我留有三本手写笔记。记录每一件器物来源、流转去向。第一本、第二本,我可以择机交出。第三本,记录核心保护伞人员名单,风险过大,我必须握在自己手中。只有等到有真正可信的人接手案件,我才会把第三本交付出去。】
笔录到此戛然而止,后半页是大片空白,没有后续问答记录。页面右下角,有父亲沈国良手写的一行小字批注:证人顾虑极重,有所保留,后续持续跟进。
再往后翻,这份笔录之后,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谢九的问询记录。
沈辞手指轻轻按压纸面。1997年,父亲就接触过谢九。
谢九与谢景安,父母早亡,两兄弟相依为命。年少的谢九全心全意依赖哥哥,把谢景安视作自己全部的依靠与归宿。可谢景安骨子里埋着烧不尽的野心,欲望疯长,一步步踏向走私盗掘的黑暗路途。谢九十六岁那一年,被谢景安亲手教导握起手枪,日复一日训练,被迫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他替哥哥抹平痕迹,替哥哥甄别赃物,替哥哥守住一桩桩秘密。
他没有被锁在屋子里软禁,但一举一动永远有谢景安的人手在外监视。可以出门采购、办事,身后永远吊着尾巴。他逃不掉,念着手足情分,他总以为,尚有回头的余地。
改变的节点,是那个善待他的老匠人。
老匠人把孤苦无依的谢九当成亲孙子看待,会给他热饭,会教他修复古物的手艺,会告诉他世间道义良知。后来老匠人拒绝配合谢景安洗白盗墓文物,当场被灭口。那一幕,完完整整落在谢九眼里。鲜血泼洒在古旧的修复台面上,少年心底那根维系对哥哥幻想的弦,彻底崩断。
就在那之后,谢九写下第一本笔记。三本笔记,每一本的扉页,开头永远是同一句话:我叫谢九,谢景安是我哥。
他没有逃跑,没有割裂这份血缘。依旧活在谢景安布下的监视网之下,心底存着一份渺茫的奢望——他盼着有朝一日,可以陪着哥哥前去自首,罪孽尽数坦白,两个人一同改过自新。
可谢景安是极端的。被欲望吞噬的人,听不进半句劝诫。谢九借着日常外出的机会,辗转把第一本、第二本笔记悄悄交付给江启,再经由江启,递到周野,递向沈辞的手中。唯独最为致命的第三本,记满保护伞名单的本子,他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就在今天傍晚,他借口出门去便利店采购生活用品,甩开监视视线短短几分钟,在便利店角落,买下一张无实名空白一次性电话卡。避开店内监控死角,拨通了沈辞的号码,亲自发出邀约:青蓝河西岸废弃古码头,日落之前,他要亲手交出第三本笔记,同时自首录口供。通话时间很短,说完地点便立刻挂断,销毁了SIM卡。
但谢景安布下的监视网络无处不在。谢九短暂脱离视线、购买陌生电话卡的异常举动,很快就反馈到谢景安手上。他猜出了谢九要做什么。
沈辞合上卷宗,指腹摩挲过笔录上谢九二字。原来所有伏笔,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埋下。
“沈队?”
门口传来脚步声,宋林抱着一叠解剖报告站在门框边,白大褂肩头落了一点灰尘。他目光落在沈辞手中的旧卷宗上,脚步放轻,缓步走过来。
“周野的二次补充尸检报告全部做完了。”宋林把报告摊开在桌面上,“除了之前我们掌握的射击角度、改装微声武器、城西建材厂特有的石英砂微量物证之外,我在周野的衣物内衬缝隙,提取到了极微量的植物纤维。”
宋林指尖点在报告上的物证一栏。
“是梧桐科植物的纤维,梧桐树皮内层韧皮纤维。不是普通落叶,是人为剥离撕扯下来的韧皮。淮庐市城区,只有梧桐巷那一片,大面积栽种老梧桐树。也就是说,周野在遇害之前,去过梧桐巷。”
沈辞抬眼,瞳孔微微收缩。
“周野生前,不止一次前往梧桐巷见江启。这个我们清楚。”宋林语气冷静客观,“但是这份纤维,不是普通路过沾染。纤维嵌入衣物内衬的针脚缝隙,是发生过肢体拉扯、撕扯,才会遗留下来。大概率,周野在梧桐巷,曾经与人发生过短暂对峙冲突。”
沈辞脑海之中,无数碎片飞速碰撞拼接。
周野殉职当夜,他的行动轨迹,一直是一团迷雾。所有人只知道,他最后殒命于青蓝河废弃采砂场。可没有人清楚,在奔赴采砂场赴约之前,他究竟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如今物证给出答案:遇害之前,周野来过梧桐巷。
他是来找江启?还是来找谢九?亦或是,他在梧桐巷,撞见了谢景安的人?
“韩钊的审讯开始了吗?”沈辞合上手里的旧卷宗。
“刚刚开始。”宋林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赵政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沈辞站起身,将1997年这份副卷卷宗重新放回档案架原位。“走,去观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