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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归潮(第1页)

芦苇荡的风声咆哮不止,青蓝河滚滚浪涛一遍又一遍撞击着码头的青石基座。

沈辞跪在冰冷的乱石滩上,掌心沾满尚未冷却的温热鲜血。谢九斜倚在巨石之下,呼吸已经彻底停止,目光依旧朝向河面沉落的落日。漫天橘红的霞光泼洒在他满身伤口上,将流淌的血迹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

远处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车灯刺破沉沉暮色,赵政带领的便衣队伍冲破乡间土路的颠簸,全速奔赴西岸废弃古码头。几辆民用牌照的汽车压过河滩边的荒草,车轮碾断成片芦花,在地面留下杂乱的车辙。

车门接连打开,外勤警员鱼贯冲出。看到石边的惨状,所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现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封锁现场!保护尸体!沿着芦苇荡向外拉警戒线,分两组人立刻追搜逃逸路线!”赵政的声音撕破风噪,果断下达指令,“宋林呢?叫法医、技术勘验组马上进场!”

宋林紧随队伍赶到,提着沉重的法医箱快步跨过乱石。他蹲下身,戴上乳胶手套,指尖探向谢九颈动脉,短暂停顿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死亡。多处锐器穿刺伤,大血管破裂,失血性休克致死。凶器为短柄单面匕首。”宋林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尸体周身地面,“现场被人为踩踏破坏,芦苇丛里有大量脚印,谢景安从芦苇荡徒步逃离,极有可能在外围提前备好了接应车辆。”

顾小小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过来,屏幕光亮映着她惨白的脸,眼底红血丝几乎要裂开:“我调取这一片道路监控!码头往三个方向的乡村道路,十分钟之前,有一辆黑色老款奥迪A6高速驶离,遮挡号牌,消失在老城区方向。就是我们一直在追踪的那台车!”

沈辞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他没有立刻擦去手上的血,就那样垂着双手,望向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深处。晚风卷着细碎芦花扑在他脸上,鼻尖萦绕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

晚到一步。

谢九赌上性命想要交出来的第三本笔记,记录保护伞名单的最重要物证,已经被谢景安带走。二十年前织下的巨网,最核心的那一份名单,此刻落在了敌人手里。谢景安既可以拿它用来要挟保护伞换取庇护,也可以直接销毁,让无数幕后之人永远藏在阴影之中。

“外围追捕有发现吗。”沈辞的声音沙哑干涩,被河风刮得有些破碎。

一名外勤警员跑回来汇报:“芦苇荡范围太大,沟渠纵横交错,天色完全黑透,视线极差。我们搜索了近一公里,没有发现谢景安踪迹,芦苇丛边缘只找到了一截被扯落的深色风衣布料。”

线索又一次断裂。

赵政走到沈辞身侧,看见他沾满血迹的手掌,眉头狠狠蹙起,递过来一包消毒湿巾。沈辞接过,一下一下用力擦拭掌心指缝,红色血渍一点点被湿巾吸附,可那股血腥味仿佛已经渗进皮肤,怎么都挥散不去。

“是我的判断失误。”沈辞低声开口,“我低估了谢景安对谢九的监视,也低估他下手的决绝。我以为他会想活捉谢九夺回笔记,没想到直接痛下杀手。”

“这不怪你。”赵政望着漆黑一片的芦苇荡,“谢九用一次性SIM卡联络我们,信息泄露的节点太多。从便利店买卡、短暂脱离监视,每一步都有可能被谢景安的眼线捕捉。”

宋林已经指挥技术组铺开勘验灯光,强光探照灯打亮整片河滩。惨白灯光下,碎石、血迹、被匕首滴落的血点一一被标记、拍照、封装进证物袋。谢九的遗体被盖上无菌白布,方才还望向落日的人,彻底归于沉寂。

“遗体先运回市局法医中心。”宋林站起身,“我会做完整尸检,提取伤口凶器残留、河滩脚印样本,比对我们手上的物证。”

夜色彻底笼罩淮庐大地,残阳完全沉入青蓝河河面,只余下天际一线淡淡的灰紫色余晖。古码头的现场勘查还在继续,沈辞没有继续留在河滩。他坐回车里,车厢内狭小密闭,隔绝一部分呼啸河风。车窗外面,警员们的人影在探照灯光下来回晃动。

手机屏幕亮起,是安全屋那边便衣警戒人员发来的消息:江启一切平安,无外人靠近,状态稳定。

看到这条消息,沈辞指尖微微一顿。

即便此刻身负巨大挫败,心底那道戒备的防线,依旧没有松弛半分。

江启,是谢九两本笔记的中转人,深度深陷天泽文化的旧局,知晓整条走私链条的秘密。谢九遇害、第三本笔记被夺,整件事里面,江启是否还有尚未坦白的隐情?无数疑问盘旋在沈辞脑海。理智上他认可江启提供的全部证据价值,可刑警刻在骨子里的审慎,让他依旧想要寻找到那一份确凿的把柄,验证全部的猜想。

他清楚,江启做的一切源于对自己的亏欠,是报恩,是搭档本分。但恩情不等于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份隔阂,还横亘在两人之间,没有被今晚的鲜血消解半分。

车队分批撤离西岸古码头。警车的红蓝警灯在黑夜的乡间道路上远远流动,划破夜幕。等一行人回到市局大院,已经接近夜里十一点。

审讯楼依旧灯火通明。韩钊、老猫何永诚分别关押在两间预审室,两场审讯还在持续进行。技术科、物证室灯火不熄,古码头刚刚提取回来的大批物证正加急登记检验。整栋大楼依旧高速运转,可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第三本笔记,丢了。

“韩钊那边刚刚传来审讯进展。”赵政一边脱下沾着河滩泥土的外套,一边跟沈辞同步信息,“他终于松口,交代了一处谢景安的秘密中转仓库,不在城西建材厂,藏在老城区一处废弃的地下人防工事。韩钊只负责传递消息,没有进去过内部,但确认那里存放过走私文物,也曾经短暂关押过人。”

顾小小揉着酸胀的眼睛,笔记本电脑屏幕依旧亮着无数数据流:“我调取人防工事周边近一周监控,发现那台黑色嫌疑奥迪,多次出入那片街区。但是人防工事入口没有公共监控,内部情况完全未知。”

“老猫何永诚呢。”沈辞问。

“还是很硬。”赵政轻轻叹气,“提到他落水死去的儿子的时候,情绪有明显波动,但是闭口不肯吐露更多关于谢景安核心层的情报,只重复一句‘网太大,说了我死得更快’。”

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攻坚,所有人精力几乎被压榨到极限。李延昭知道古码头发生的惨剧之后,安排后勤准备了夜宵。堆积如山的案卷旁边,茶几上摆好了炒饭、粥、热奶茶,还有几大瓶矿泉水。

这又是一个刑侦队典型的加班深夜。紧绷到近乎窒息的案情之外,这点烟火气,是所有人仅有的喘息窗口。

几个外勤、技术科的年轻警员围在茶几边上,卸下办案时紧绷的盔甲,低声闲聊。有人小声聊起古码头惨烈的现场,语气沉重;有人吐槽谢景安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也有人短暂跳开案情,抱怨起最近连轴加班,睡眠严重不足,调侃局食堂的夜宵永远千篇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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