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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局残棋(第1页)

暮色漫过淮庐市的楼宇时,警车车队终于驶入市局大院。灰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云层被落日浸成浑浊的橘灰,风卷着梧桐枯叶,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撞在警车冰冷的车身上,碎成零散的几片。

老猫何永诚被两名外勤警员押解着,双手铐在身前,步履沉重地踩过满地落叶。他花白的乱头发被晚风掀得乱飞,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没有半分溃败的惶恐,反倒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路过沈辞身侧的瞬间,他脚步顿住,黄褐色浑浊的眼珠斜斜扫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谢景安不会坐以待毙。二十年前那张网织得太密,你扯断几根丝线,扯不动盘在最中心的那个结。”

话音落,不等沈辞回应,警员便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将人带向审讯楼的方向。金属手铐碰撞发出清脆的哐当声响,一点点消散在傍晚的风里。

赵政把物证袋挨个交到技术科交接窗口,密封的黑色防水背包、老猫的按键旧手机、韩钊上交的牛皮纸转账信封,还有江启交付的U盘,一件件登记在册。窗口的白炽灯冷白刺眼,落在物证袋的封条上,印下一行行工整的编号。

“韩钊已经移交预审室。”赵政摘下手套,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紧橡胶手套,留下一圈发白的勒痕,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辞,“李局已经安排了两组审讯人员,分开审讯韩钊和何永诚。但是两个人的口供不能互通,防止串供。”

沈辞站在台阶上,目光望向审讯楼亮着灯的窗口。玻璃窗透出一块块方正的白光,在渐沉的暮色里格外醒目。晚风掀起他外套的下摆,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躺着,那条谢景安发来的邀约短信,像一根埋在暗处的引线,时时刻刻悬在他的心上。

“韩钊的突破口在他女儿。”沈辞的声音被晚风揉得有些沙哑,“他不是天生的恶徒,是被胁迫,被金钱一点点拖进泥潭。二十年,每半年一笔汇款,他一步一步陷进去,可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家里的孩子。审讯的时候不要一上来就把所有罪名全部扣死,给他留一条坦白从宽的出路。”

“我明白。”赵政点头,“那老猫呢?何永诚吃盗墓这碗饭二十多年,老油子,软硬不吃,审讯难度极大。这么多年跟各方打交道,他早就练就一身闭口扛罪的本事。”

“他有软肋。”沈辞垂了垂眼,脑海里闪过方才在车上,老猫看到青蓝河河面时复杂的眼神,“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儿子,十几年前下河捞盗掘出来的青铜器,失足掉进青蓝河,人就没了。这件事记录在江启手写的人物对照表备注栏。这件事,是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刺。可以作为审讯的切入点,但不能作为逼供的筹码。”

赵政一怔,随即沉沉应下:“好,我会转告审讯员。”

顾小小抱着厚厚的笔记本电脑,踩着台阶快步跑过来,马尾辫散乱开来,熊猫发卡歪歪扭扭挂在发丝间,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显然又是连续熬了许久。

“沈队!赵姐!”顾小小喘着粗气,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二人,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我溯源了谢景安过往使用过的虚拟号!多层代理跳板,境内境外来回跳转,常规定位根本抓不到真实位置。但是我扒了底层通信报文,抓到了一处残留的基站信号碎片。信号最后落地的基站,在老城区,梧桐巷周边两公里范围。”

“梧桐巷。”沈辞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那个地方,是江启曾经藏身谋生的地方,是周野留下线索指向的起点,也是一切故事开始的一隅老巷。谢景安居然还盘踞在那片老城区的褶皱之中。

“还有!”顾小小手指飞快敲击触控板,调出另一张车辆轨迹图,“之前筛选出来那四辆符合老款奥迪A6特征的嫌疑车辆,其中一台,近半个月,多次往返梧桐巷、城西废弃建材厂、还有天泽文化基金老办公楼旧址。车辆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实际使用人查不到。但是我复原了车载GPS的碎片日志,昨天夜里十一点,这辆车,出现在城南老渡口外围五百米。”

赵政眉头骤然拧紧:“老渡口?江启待的那处平房!也就是说,昨天晚上,谢景安的人,就已经摸到渡口附近了?”

“是。”顾小小抿了抿嘴唇,“但是车辆没有靠近建筑,只是在外围道路缓慢绕行三圈之后就驶离,没有留下任何实体痕迹。像是踩点侦查,没有贸然动手。”

沈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外套内侧口袋,那里揣着江启交付给他的牛皮笔记本,写满全部走私链条代号与真人姓名的对照表。

“江启现在的安全屋,位置只有我们几个人知晓。”沈辞的语气沉下来,“对方只在渡口外围踩点,没有找到房屋确切位置。但我们不能赌运气。顾小小,你持续监控那台嫌疑车辆的轨迹,一旦它再次靠近老城区安全屋的范围,第一时间告警。赵政,安排两名便衣,隐蔽驻守在安全屋周边,不要暴露,只做警戒保护,不主动露面。”

“收到!”顾小小立刻低头操作电脑。

“我马上去安排。”赵政拿出对讲机,开始下达指令。

天色渐渐向黄昏滑落,铅灰色的薄暮笼罩整座淮庐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一团团昏黄光晕刺破夜色。市局大楼内部灯火通明,各个科室灯火彻夜不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对讲机断断续续的呼叫声、键盘敲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昼夜不停运转。

沈辞独自走向档案室。

方才紧急行动,档案室里那几摞险些被碎纸机吞噬的卷宗,如今全部转移到物证科封存保管。但档案室的架子上,还留存着大量九十年代、零零年青蓝河河道走私、文物盗掘的旧档案。其中就包括父亲沈国良当年递交调查报告的副卷存档。

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几盏灯管接触不良,光线时不时轻微闪烁。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沈辞皮鞋踩踏大理石地面的回声。推开档案室厚重的木门,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霉灰气息扑面而来。偌大的房间一排排档案架林立,像沉默伫立的黑色巨人。

韩钊曾经驻守在这里二十年。二十年光阴,他坐在这间屋子,手握案卷的生杀大权。哪些卷宗可以现世,哪些卷宗要被封存,哪些卷宗要被销毁,全由他一手经手。一张档案纸,便能掩埋一桩罪恶,一页销毁申请,就能抹去一条人命留下的全部痕迹。

沈辞走到档案架深处,指尖拂过一排排泛黄的档案脊背。指尖划过编号,终于找到了那一卷——1997年青蓝河流域物流异常调查,副卷存档。

档案封皮已经褪色发灰,边角磨损卷曲。他抽出卷宗,在旁边的木桌旁坐下,拉开台灯。暖黄灯光落在纸页上,纸张老化发脆,翻页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卷宗里面,除了父亲手写调查报告的复印件,还有几份当年的证人笔录、码头货物清点记录。沈辞一页一页慢慢翻阅。大部分内容,和他藏在家中暗格的私人卷宗内容能够一一对应。可翻到卷宗后半段,一份被折叠压在最底部的笔录,闯入他的视线。

笔录的证人姓名:谢九。

笔录记录时间,1997年6月12日。

沈辞的心脏猛地一沉。

谢九,谢景安的亲弟弟,江启笔记里反复提及,手握第三本关键笔记的男人。这么早的年份,他居然就曾经作为证人,接受过父亲沈国良的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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