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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第1页)

凌晨三点四十分。淮庐市老城区西北角的街巷里一片死寂,路灯在稀疏的间隔里亮着,昏黄的光圈一个挨一个地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雨停了一整天了,但路面的低洼处还积着隔夜的水,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枚一枚碎成无数片又拼合起来的铜镜。

沈辞坐在一辆深灰色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两指宽的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裹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某个供暖管道的铁锈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领口拉到最高,遮住了半截下巴。他身后驾驶座上的赵政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她没睡着——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种细微的节奏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数着节拍器。

"时间到了。"沈辞低声说了一句。

赵政睁开了眼,那双眼的瞳孔在暗处适应得很好,没有那种从睡眠中惊醒的涣散感。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三点五十二分。"程北望到位置了。"

沈辞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那条巷口的转弯处。那辆白色厢货车还没有出现。距离顾小小之前记录的时间窗口还有大约二十分钟——如果它的出没规律不变,它应该会在四点到四点十分之间从巷口驶出。沈辞的视线在那条巷口的入口处停住了,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厢货车从铁门出来,倒车或掉头后左转上主路,经过两个路口之后会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旧国道匝道。程北望就在那段匝道前方布控,反光背心、三角警示牌、一个临时放置的"前方施工"标志,所有道具都备齐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程北望发来消息:"到位。路障已布。一辆社会车辆已经绕行了,不会影响目标。还有什么事吗?"沈辞看着那个"还有什么事吗"的措辞笑了一下——程北望发消息的方式跟他在食堂打饭问"这菜辣吗"一个调子,客客气气的,收尾处还带着半个问号。他回了两个字:"等着。"

四点零七分。巷口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引擎发动声。沈辞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方向——一辆白色厢货车的车头先从巷口的暗影里探出来,然后是全车。车身白色,厢体侧面没有喷印任何公司的标识,只有车尾的号牌被泥浆糊住了一半,看不清后两位数字。它停在巷口大约三秒,像是司机在确认路口没有行人或车辆,然后左转驶上了主路,车速不紧不慢,跟一辆正常送早货的车没有任何区别。沈辞把引擎拧了一下,面包车滑出停车位,跟上去的时候保持了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赵政在副驾驶上坐直了,视线锁定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嘴里低声报着距离:"一百三……一百五……跟住了。"

白色厢货车沿着老城区的街巷走了大约两公里,穿过三个路口,然后汇入了沿河路——青蓝河下游沿岸的一条老路。这条路的路况比主路差很多,柏油路面被重车碾出了好几道纵向的裂纹,车胎压过去的时候发出有节奏的"咕咚"声。沿途的路灯越来越稀,有的亮有的灭,路两侧的建筑物从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再往前只剩下一排黑黢黢的废旧厂房,窗户全部黑洞洞的,像一排被挖空了眼眶的头骨。

沈辞保持了一百米的跟车距离,让赵政在副驾驶上监控车速变化。厢货车在沿河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减速了。那个岔路口没有路牌,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两边的杂草长得几乎把路沿吞掉了。厢货车拐上那条碎石路之后车速明显放慢,像是进入了需要小心驾驶的地段。

"不能再跟了。"沈辞把车停在岔路口之前的一处草丛后面熄了火。碎石路的路面太窄,面包车跟上去会被对方的后视镜直接看到。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赵政已经拿起夜视望远镜从副驾驶的窗口探了出去。夜视镜的目镜里,那辆白色厢货车在碎石路的尽头停了下来。那里是一栋低矮的灰砖建筑,看起来像过去某个乡镇工厂的仓库或者车间,屋顶是铁皮的,锈成了深褐色。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仓库侧面的小门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走到厢货车侧面跟司机说了两句话,然后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沈辞借着夜视镜的光看到仓库大门打开之后,里面有暖黄色的灯光露出来,不是电灯的光,更像是白炽灯泡。厢货车开始倒车入库,车尾对着仓库方向。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门口,侧着头,像是在看手机还是看什么,看不清具体动作。

"记一下位置。"沈辞低声说,同时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三张照片,太暗了,噪点很多,但能大致辨认出建筑物轮廓和周围参照物,"方位——沿河路往西,第一个岔路口进去,碎石路尽头。灰砖建筑,铁皮屋顶。东侧墙壁上的排风扇在转。"

赵政把望远镜放下,低声重复了一遍地标,然后掏出手机标了定位并发给了顾小小。她做完这些之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沈辞。"不进?"

"不进。"沈辞说,"车在人在,如果我们现在进去被发现,这条线就断了。谢景安会因为一处据点暴露而转移所有东西。我们目前只掌握了三个据点——人防工事、铁门、这里。不能再丢一条线了。"

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掉头驶离了岔路口。面包车汇入来路的时候他没有加速,保持在正常行驶速度,让那辆厢货车的驾驶员从任何角度都不会注意到一辆返程的旧面包车有任何异常。沿河路两侧的黑影在车窗外向后掠去,沈辞的脑子里在同步运转着。那栋灰砖仓库的位置靠近青蓝河下游,距离谢九遇害的废弃码头大约七公里。如果仓库里有水路通道,那这条线就跟青蓝河的货运路线重叠了——谢景安不止通过陆路转运东西,水路的可能性也很大。

"赵政,回去之后让顾小小查一下那栋建筑的产权归属,跟之前的几处做交叉比对。"沈辞说,"另外,看看那一段的青蓝河航道图,有没有能够靠岸的码头或者平台。"

"收到。"赵政已经在手机上开始打备忘录了。她打完一段之后抬头看了沈辞一眼——车内的光线暗,只能看到他被仪表盘灯光照亮的半边轮廓,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暗处格外分明。"你不睡觉了?"

"等程北望撤回来之后。"

"程北望刚才发消息说路障已经收了,他在回去的路上。"赵政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后面那行字是问顾小小睡了没。"

沈辞扫了一眼那行字,视线收回到路面上。车灯照亮了前方灰白色的路面和两侧正在后退的枯树。"他以前也这么爱问?"

赵政收了手机,靠在座椅靠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点睡意的沙哑:"以前不问。以前他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最近才开始发消息的时候带两句她吃了没她在干嘛这种话。程北望这个人,闷头做事的时候闷到你看不出来他还有心,一旦开了条缝,那条缝就再也合不上了。"

沈辞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赵政说"开了条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是欣慰的东西。他没有转过头去看她,但听出来了。

回到市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线灰白,凌晨四点多,天空的颜色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旧照片,边缘发白了。顾小小趴在工位上睡得不省人事,脸压着一本摊开的加密协议手册,嘴角有一小片口水印子。程北望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反光背心没来得及脱,他站在顾小小工位旁边看了一眼,先帮她把摊开的那本书合上挪到桌角,然后把自己外套脱下来——一件灰色的摇粒绒开衫——轻手轻脚地搭在她肩上。他的手指在开衫的领口位置停留了大约一秒,像是在确认衣领不会滑下去盖住她的呼吸,然后收了手,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工位,动作比进来的时候轻了至少两个档。

赵政从沈辞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的脚步停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拐去了茶水间。在茶水间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她模糊的倒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上午九点。顾小小的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醒了,醒来的第一眼是先看到肩膀上的灰色开衫。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程北望的方向,程北望正低着头在翻一份交通数据表,那页纸被他翻来覆去翻了三遍了,明显根本没看进去。顾小小没有喊他,她把那件开衫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椅背上,然后去洗漱间洗了一把脸回来,经过程北望工位的时候在他桌角放了一包饼干——带草莓夹心的那种,包装袋上画了一只卡通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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