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十七号的锁换了。沈辞站在门口把那把新锁的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下来的时候,江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进去,目光落在那块"修旧如旧"的木牌上。木牌上的墨迹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褪了一层颜色,但笔画的骨架还在,那道横折钩的收尾处依然带着江启当年写字时惯有的力度。门边的灯被沈辞换成了感应式的,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就会自动亮起来,光线柔柔的,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小团暖黄。
"进去吧。"沈辞推开那扇重新上过油的门,侧身让了半步。门轴转起来的时候果然没有声音。江启跨过门槛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扫了一圈——那些靠墙的老榆木架子还在原位,架子上那件半成品的木雕还压在原来的那方绒布下面没有动过。一切都跟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甚至连柜台桌面上那杯没喝完的凉水都还在,水杯里的水蒸发掉了一半,杯壁内侧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垢印子。
沈辞跟在后面走进来,关上门。他把外套挂在了门边那排挂钩上,然后蹲下来把带来的一个旅行袋放在墙角。袋子里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一个充电器,还有一卷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把备用的刻刀,江启原来用过的那一把。
江启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沈辞把那卷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他走过去拆开报纸看了一眼里面那把刻刀,刀柄上缠着的棉线已经磨得发毛了,刃口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他当年刚开始学修复的时候第一把用得最多的那把,后来换了新的,旧的就收起来了。他没有想到沈辞会把这把刀翻出来带着。他把报纸叠好压在柜台下面,把那把刻刀拿起来握在手里试了一下手感,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沈辞站在柜台旁边看他试刀的动作,目光从他握着刀柄的指节上移开,落在屋角那盆被赵政端回来的仙人掌上。"赵政下午会送一床被子和枕头过来。"
江启把抽屉关上,转过身来。"你在电话里跟她说了我住这儿?"
"说了。她说行,那你自己注意。"沈辞顿了一下,"她还说之前那批速冻饺子没拿回来,明天重新买一箱。"
江启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但落在柜台旁边那盏新换的暖色灯泡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清晰了一些。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窗帘是旧的,布料有些发硬了,拉拢的时候下摆蹭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窗帘的缝隙对齐之后转回身来,站在这间重新被点亮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柜台、几张椅子、一排工作架、一张靠窗的小桌、屋子靠里那一侧有一扇通往后面小房间的门。那个小房间只有七八平米,以前江启偶尔加班太晚的时候会睡在里面,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矮桌。沈辞把旅行袋拎进那个小房间放在床尾的时候,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床上的垫子铺得平平整整,枕头只有一只,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他退出来,把门留了一道缝,然后走到柜台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十七号的木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暖色的光,梧桐巷里的青石板路面上铺着一层被路灯照亮的霜。风在巷子口打了个旋,把一片卷成筒状的梧桐叶吹到了台阶下面。沈辞坐在柜台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只是坐着。他的目光落在柜台桌面上那道被刻刀划过留下的浅浅凹痕上,那道痕从桌面边缘延伸到中间,大约十五公分长,然后消失在桌面的木纹里。
江启从小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衣服——那件白衬衫外面多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他走到柜台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老榆木柜台的宽度,各坐各的位置,各占各的光。沈辞没有刻意找话题,江启也没有。空气里有旧木头和干燥棉布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从厨房方向透过来的水壶烧开之后余留的热气。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的边角,布料微微鼓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沈辞。"江启先开口了。他叫了沈辞的名字,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楚。
"嗯。"
"你今天没去局里。"
"请了假。李延昭批的。"沈辞说,"我跟他讲了一下你的情况,他说如果必要的话可以以家属身份办理临时安置手续。"
江启的眉毛动了一下:"家属身份?"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市局有相关的规定,对于因配合案件调查而面临人身危险的证人,可以纳入临时保护安置体系。家属一栏填的是办案人员。"沈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我没有去改那张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柜台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壁上,江启的影子低一些,沈辞的影子高一些,两个影子在墙壁的转角处挨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行。"江启说。他低下头,把面前那本摊开的牛皮笔记本合上了,合上之前伸手在那页纸的边角上压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
那天晚上沈辞睡在柜台后面那把老式木椅上。他带了那件黑色羽绒服搭在身上,椅子靠背的角度向后倾斜了一个度,椅面够宽,整个人缩进去的时候轮廓缩成了一团暗色的剪影。江启站在小房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手里抱着一床赵政下午送来的新被子——赵政说被子买的是加厚的,褥子太厚了怕沈辞腰痛,还带了标签让他先试试再拆。
沈辞仰头看了他一眼,接过了那床被子放在膝盖上。"你去睡。"
江启没有动,站在门框边。"你在椅子上睡着不舒服。"
"比你以前在渡口那张椅子上舒服。那把椅子还没有靠背。"
江启想了一下,在渡口平房里沈辞守夜的那一晚他确实一直坐在一把直背木椅上。他把那床被子的包装袋拆开,从里面抖出一床浅灰色的棉被递了过去。"那上面垫一层。椅子上的垫子太薄了。"
沈辞接过被子把那层灰色的棉被垫在椅面上试了试,确实比之前软了一些。他重新坐下来,靠到椅背上的时候那个角度比刚才合适了,整个人收进去的深度也深了一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