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望出发去装卸点的那天早上,顾小小往他包里塞了四根能量棒、一瓶水和一个充电宝。她把充电宝的线在手里绕了两圈,塞进背包侧袋的时候又拉出来重新绕了一遍,绕得更紧了一些。程北望站在旁边看她做这件事,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发梢今天早上怎么也按不平,他对着走廊尽头消防栓的玻璃照了一下,用手沾了水按了两下,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才勉强服帖了一些。
“够用。”程北望说,“就一天。”
“那段路导航上没有,你要是信号断了你就往回走,不要瞎绕。”顾小小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东西,屏幕上是一张带等高线的卫星图,“我把装卸点周边三公里的离线地图都导进了你手机里。万一断网也能看。”
赵政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刚泡的茶,看到程北望站在走廊里被顾小小叮嘱的样子,脚步放慢了一拍。她没有走过去,靠在茶水间门框上喝了一口茶,目光在程北望和顾小小之间来回扫了扫,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工位。经过沈辞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敲了一下门框,朝里面偏了一下头。
沈辞从文件里抬起头来。
“你打算让程北望一个人去?”赵政问。
“两个人。他开一辆民用牌照的车,从沿河路出去,过了市界之后走乡道到那个装卸点外围。只拍照片,不靠近。”沈辞把面前那份航道图推了一下,“他一个人目标最小。人多了反而显眼。”
赵政没有反对。她靠在门框上把茶喝完,想了想。“那晚上他们回来之后开个碰头会。老猫那边苏芮又去了一趟,补充了一些细节。装卸点周边地形老猫说他们以前拉货的时候走过一次,附近有一段旧铁路线,能藏车。”
沈辞点了点头。赵政转身走了。
程北望是上午十点多出发的。顾小小送他到市局后门口,站在门卫室旁边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他上车。程北望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两人隔着车窗对视了大约两秒钟,程北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走了”但又觉得太短了,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车窗升上去开车走了。顾小小站在树底下看着那辆车汇入街上的车流,尾灯在远处路口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楼里。
那一天的白天过得比平时慢。顾小小把河道通航记录查了一遍又一遍,数据被她来回筛了三次,每次筛选的结果都差不多——近一个月内没有异常船只登记进出那段水域,但这段河道本身就不属于登记航道范围,大部分自用船和小型货船是不走登记系统的。她把这个结论跟赵政说了一下,赵政让她把重点放在未来七天的天气和潮位上,如果谢景安选择夜间行动,月相和水位是最关键的条件。
“月底这两天是枯水期最低位。”顾小小翻着数据说,“月光也弱。他如果要动手,最可能选的就是这几天里的某个晚上。”
赵政把这个时间窗口记在了白板上。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程北望发来了一条定位,只有坐标,没有文字。顾小小把坐标标到卫星图上,发现他已经到了距离装卸点大约两公里的地方。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发来了一组照片。照片是用手机拍的,角度是从远处一块高地上往下拍的,画面里能看到一段弯曲的河道和岸边一片被荒草淹没的混凝土地面。那片地面上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头对着水面方向,其中一辆是白色的,另一辆深色,车型看不出具体品牌。货车旁边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铁皮棚子,棚子下面堆着几个用防水布盖着的方形物体,体积不大,但形状很规整。
赵政把照片导到大屏幕上,几个人围在一起看。沈辞弯着腰凑近画面,目光在那几个防水布盖着的方形物体上停了一会儿。“这就是谢景安最后要运走的东西。体积不大,重量可能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小。他分两次运到装卸点集齐,然后一次性装船走。”
“那两辆车是厢货。”赵政说,“从仓库到装卸点这段距离不近,路面条件也不适合大型货车。他用厢货分批倒运,最后一趟运完就撤。”
沈辞直起身来。那张照片上除了货车和铁皮棚子,还能看到河岸线的一个转弯角度——水面在这里变得比上游宽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缓流湾,停靠船只的时候不会受到水流冲击。谢景安选这个点确实经过了仔细的踩点,不是临时决定的。
“程北望还在那边吗?”沈辞问。
“在。”顾小小说,“他刚才发消息说准备撤了,往回走。他把照片已经全部传过来了。”
“让他注意安全。回来之后直接来办公室。”
程北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路上跑了将近七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领口立着没翻下来,脸上有一层被冷风吹出来的干燥红色。顾小小看到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从工位上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指了指茶水间的方向,“热水壶刚烧的”。程北望朝她点了一下头,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
碰头会等程北望喝上热水之后才开始。沈辞把程北望拍回来的照片和顾小小的水文数据叠在一起看,装卸点的位置、水流条件、车辆调度路径全部标注清楚了。赵政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从装卸点到下游的河道出口,出了淮庐市界之后有三道弯,过了第三道弯就是一个分岔口,河道分成两支,一支通向外省的一条支流。
“如果他走那条支流出去,出了分岔口之后我们就没有执法权了。”赵政把笔停在那条分岔口的位置,“所以必须在他进入分岔口之前动手。”
“在装卸点。”沈辞说,“他装船的时候是动静最大、防备最弱的时候。车辆、货物、人员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他不可能同时顾及四面八方。”
“我们人手不够。”赵政把笔放下,“特警支队可以配合,但如果大张旗鼓调动,消息还是会走漏。之前韩钊那件事已经证明了,内部的通讯链条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