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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看三听（第1页）

陈国安住的地方只有一间半，外间是厨房兼客厅，里间是卧室，工作台就摆在卧室靠窗的位置。沈知远睡在外间的折叠床上，军绿色帆布面，铁架子，一动就吱嘎响。

第一天，陈国安没让他碰工具。

早上六点，老头儿起了。沈知远听见他在煤气灶前忙活，锅铲碰铁锅，水声，然后是一碗面搁在桌上的声音。他坐起来，陈国安已经出门了，面在桌上，用一只粗瓷碗扣着保温。吃完面，陈国安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把旧锯条和一卷棉纱。

“过来。”

沈知远走过去，陈国安在工作台前坐下来，从台虎钳上夹着昨天林建国那个异形滑块——沈知远做的第二个件，精度0。009。老头儿把件取下来，用棉纱蘸了机油，从件面上抹过去。

“看。”

他拿那把旧锯条，在件面上刮了一下。锯条口贴着面，角度很浅，刮过去，铁屑像一层灰，从刀口前面拱起来。很薄，透明，放在光线下，像一片蝉翼。

“这是刮，不是锉，不是研。刮是最后一道，去的是研留下的毛刺和嵌进去的磨料。”他刮了第二刀，“你看这铁屑，匀，说明面平;不匀，说明面有波浪。”

沈知远盯着那片铁屑，陈国安刮了三刀，每一刀的屑都一样薄，一样匀。

“你来。”

沈知远接过锯条，锯条很薄，很容易弯。他学陈国安的角度，贴上去刮，第一刀，锯条弹了一下，在面上划了一道浅痕，陈国安没说话，用细锉把那道痕修掉，然后把锯条递回来。

“再试。”

第二刀，他放慢了速度，手腕锁死，用肩膀推，屑出来了，但比陈国安刮的厚一倍。

“你腰太僵了。”陈国安说，“刮的时候，腰要跟着走。刀往前走，腰往前送。不是手在刮，是整个身子在刮。”

第三天，沈知远刮了整整一天。到傍晚，他刮出来的铁屑，已经接近陈国安的一半薄，老头儿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没夸，只说了一句：“明天，正式研。”

第四天早上，陈国安把那盒W0。5的研磨膏拿出来，还有一块铸铁研板——不是石桌，是真正的研板，铸铁的，表面有细密的油槽。老头儿把研磨膏用机油调成糊状，抹在研板上，然后把一个毛坯件递给他。

“那个异形滑块，你五天前做的时候，精度多少？”

“0。008到0。010。”

“现在做同一个件，要求0。005，不换料，不换刀，就用这块研板。”陈国安指了指研板上那层灰色膏体，“用单向研磨，先推一百下，推完再摸。”

沈知远深吸一口气，把件按在研板上，推出去，拉回来。推出去，拉回来，每一下都要匀速，每一下都要让件从研板这头走到那头。陈国安坐在旁边，不说话，看他推。

一百下，用了将近半小时。他停下来，把件拿起来。研板上的磨料已经变成深灰色，件面上有一层油亮的黑，他用拇指抹过去，指尖下的面，比昨天滑了不止一倍。摸不到高点，拿卡尺量，0。006。

陈国安走过来，把件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扔回给沈知远。

“再来，这次推两百下，速度再慢一半。”

沈知远推了二百下，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推到最后几十下的时候，他的腰开始酸，膝盖麻，左腿那个肿包在裤管里发烫，但他没停。

推完，件拿起来，卡尺量，0。004。

他深吸一口气，陈国安又扔回来。“再推。三百下。”

沈知远咬着牙推，推到一百多下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件事——推件的节奏变了。之前每一下推出去，他能感觉到磨料在“啃”铁，阻力不匀。推到一百五十下的时候，阻力开始变匀了。像一条河从乱石滩走进了平原，推到头，回拉，再推，阻力几乎一样。他闭上眼。手上传来的感觉比眼睛看到的更清楚。

“停。”

沈知远睁开眼。陈国安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那碗糊了的面，正在吃。他低头看件，卡尺量。0。002。

陈国安看了一眼数字，放下碗。老头儿的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