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回到学校那天,周老师在门口等他。
老头儿蹲在传达室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瘸着腿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上下打量沈知远,目光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没问腿的事。
“林建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做了五个件,0。01以内。”周老师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市赛下个月,你来。”
“嗯。”
“还有,”周老师跟上他往车间走的步子,“市赛的名单里,有林天宇,数控组。”
沈知远脚步没停,林天宇转来技校快一个月了,除了第一天在车间门口打了个照面,后来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听胖子说,林天宇在数控实训中心泡了整月,每天练到凌晨,用的料堆满了三个废料箱。
“他找过我。”周老师的声音压低了,“前天晚上,他在数控中心干到两点,我巡楼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机床前面发呆,他问我,沈知远那双手,到底练了多久。”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但我说了你刚来那天的样子,左脚打着石膏,手里攥着一把锉刀,锉了整整一上午没停,他听完什么都没说,把机床关了,走了。”
沈知远走进车间,C620的主轴箱已经装好了,导轨上了油,手轮转起来比之前顺了很多,他把背包放在工作台上,从怀里摸出那两把锉刀,一把“守拙”,一把“石头”,并排搁在绒布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知远没回头。
“你手里那把刀,柄尾的字,新刻的。”
林天宇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衬衫,但袖子卷到了小臂,“你爸告诉你的?”沈知远转过身。
“我自己看出来的。”林天宇走进来,站在C620前面,目光从那两把锉刀上滑过去,“我爸那天从你那儿回来,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那双手,比我厂里所有数控加起来都值钱。’”他顿了顿,“我爸从来没夸过任何人。”
沈知远把“守拙”递过去。
林天宇没接,“你干什么?”
“你锉一刀。”
林天宇盯着那把锉刀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过去,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那个姿势很生疏——他的手指虚握在锉刀柄上,虎口空着,腰是直的。
“你爸没教过你?”
“教过。”林天宇把锉刀放回工作台,“我八岁那年,他让我锉一块铁,锉了三天,手上起了七个泡,第四天我把铁块扔了,说再也不碰了。他没逼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指甲剪短了,指节上有茧,虎口有一小块发红的地方,是练数控装夹时候磨的。
“沈知远,我今天来,不是要你教我。”林天宇抬起头,“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手里那两把刀,一把是你师爷的,一把是你师爷的侄子的,两个人,两把刀,传到你这儿。”他盯着沈知远,“你打算传给谁?”
车间里安静了,C620的铸铁机身泛着冷光,窗外有学生上体育课的哨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沈知远把“石头”收回怀里,拿起“守拙”,走到工作台前。
“陈师傅教我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让我碰过任何新东西,他让我看他刮、看他研、看他吃饭、看他睡觉,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手艺不是练出来的,是熏出来的。’”
他把锉刀放下。
“你想学,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城西棚户区,12排3号。陈国安坐在院子里那把修好的椅子上,晒太阳,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三只碗,一壶茶。看见沈知远带着林天宇进来,老头儿眼皮抬了抬,然后目光落在林天宇的手上。
“数控组的?”陈国安问。
“嗯。”沈知远说。
陈国安没再说什么,倒了两碗茶,推过去。林天宇坐下来,端着茶碗,看陈国安的手。老头儿正在拆一个旧卡盘,右手少了半截小指,但拧螺丝的动作稳得像机器。
“看什么?”陈国安头也不抬。
“你的手。”林天宇说,“比我们数控中心的机械手还稳。”
陈国安笑了一声,很短。“机械手是你拿钱买的,这双手是我拿了六十年换的。”他把卡盘拆开,取出里面的卡爪,递给林天宇,“拿着。”
林天宇接过来,卡爪很沉,铸铁的,上面有磨损的沟槽。
“这个卡盘,是1965年的,我叔用过的,你去把它装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