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回到江州是第二天傍晚。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和林天宇在站前广场分开,林天宇回家,他直接坐公交去了城西。背包里装着那块铁片和两把锉刀,怀里还揣着马占山给的一包青稞酒——老头儿在他临走前塞给他的,说“给陈师傅带一口西北的酒”。
城西棚户区的巷子里亮着几盏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沈知远走到12排3号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再敲三下,还是没人。
他试着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屋里一片黑,他摸到墙边的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外间的桌上摆着几盒药和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厚皮,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陈国安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吃力:
【去医院了,别急,冰箱里有鸡蛋。】
沈知远把背包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小卖部,问了老板,才知道陈国安前天晚上被救护车拉走了,送到市二院,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市二院住院部三楼,呼吸内科,护士站问了一下床号,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沈知远走过去,推开门。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陈国安,老头儿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窗外,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国营第一机械厂”的字样,漆掉了一半。
沈知远走到床边,陈国安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回来了。”
“嗯。”
“西北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信烧了,图纸烧了,机床的照片也烧了。”沈知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马师傅让我给您带了瓶青稞酒。”
陈国安笑了,嘴角的皮干裂,笑起来扯出几道白印子。“酒呢?”
“护士不让带。”
“那就放着,等我出院喝。”
沈知远没有接这个话,他低头看着陈国安的手,留置针扎在右手背上,左手搁在床边,少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青紫色的,像一根根细线,但掌心上的茧还在,厚厚的一层,是六十年握锉刀磨出来的。
“陈师傅,”沈知远把背包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块铁片,“马师傅说这是我师爷走之前留给他的,让他有机会交给石头认识的人,他给了我。”
陈国安接过铁片,凑到灯下看,他读了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读得很慢,嘴唇跟着动,读完,他把铁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浅,沈知远之前没注意到。
【国梁,石头,你们两个,一个手稳心不稳,一个心稳手不稳,合在一起,才是双手,我走了,机床的事,你们看着办。】
陈国安把铁片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把铁片还给沈知远。
“我叔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把锉刀留给了学校,等有人认出来,他把铁片留给了我爹,等石头认识的人。他把图纸留在了档案室,等我做。他把信留在了西北,等你们送。”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他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到,石头会追那张图纸。”
沈知远把铁片收好,他从背包里把那两把锉刀拿出来,一把“守拙”,一把“石头”,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病房里的灯管发出白晃晃的光,照在锉刀上,柄尾两个字清清楚楚。
陈国安伸出手,把那把“石头”锉刀拿起来。他的手在抖,但握刀的动作还是稳的。拇指按在柄尾“石头”两个字上,摩挲了很久。
“这把刀,我爹磨掉字,我叔又刻回来。现在传到你手里。”他把刀放下,“我没什么留给你的了,手艺你都学会了,三看三听你也摸到门槛了。剩下的,是水磨工夫,十年二十年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