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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把刮刀(第1页)

接下来的两周,沈知远和林天宇每天从早到晚泡在车间里。

赵师傅教床身刮研,他蹲在C620的导轨旁边,手里的刮刀贴着铸铁面走,刀口吃进铁里的深度极浅,刮出来的铁屑像一层薄灰,他刮十刀,停下来,用红丹粉抹一遍,看接触点。一个平方英寸二十三个点,不多不少。然后他让沈知远刮。沈知远刮完,他看,摇头,说“刀起的时候快了半拍”。再刮。再看。再摇头。刮了整整两天,赵师傅才点了第一次头。

孙师傅教主轴调校,他不让沈知远碰主轴箱,先让他听,C620开着,400转,500转,600转。孙师傅闭着眼,手搭在主轴箱外壳上,说“550转有异响”。沈知远听不出来,孙师傅让他把手贴上去,听了三天,每天两小时。第四天,沈知远终于听到了——那种极细的“嗡——嗡——”,像蚊子叫。孙师傅说“对了”,然后让他用铜棒敲调节螺栓,半丝半丝地调。敲一下,转两圈,听。调到“蚊子叫”消失,孙师傅说“成了”。

林天宇那边也没闲着,赵师傅让他拆C620的刀架,拆了装,装了拆。刀架上的丝杠、螺母、齿轮、轴承,每一个件的配合间隙,赵师傅让他用手摸,不能用尺。摸完之后报数,赵师傅用千分尺量,看差多少,第一天林天宇摸出来的间隙和实际差了五丝,第三天差了两丝,第七天差了一丝。赵师傅说“行了,手开眼了”。

两周之后,两台机床的声音变了。

C620的主轴箱里,那种细不可闻的杂音消失了,转速从200到800,震动曲线平得像一条直线,新机床的导轨上,赵师傅刮出来的花纹均匀铺满整个工作面,晨光照上去,像一片细密的鱼鳞。沈知远拿百分表打新机床的动态精度,主轴径向跳动0。002,导轨直线度0。003,丝杠累积误差0。005。整机精度比出图标准高了将近一倍。

那天下午,沈知远把两台机床都开着,C620低速转,新机床中速转,两种声音叠在一起,车间里像是有一台巨大的老钟在走。赵师傅坐在工作台旁边的凳子上喝茶,孙师傅蹲在门口修林天宇的电动车链条。林天宇在工作台上写数控程序,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沈知远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陈国安老人的家属吗?”

“我是他徒弟。”

“老人今天早上办了出院手续,他说要回家,我们劝不住,他签了自愿离院同意书,你们家属过来看一下吧。”

沈知远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林天宇抬起头看他,赵师傅端茶的手也停住了。

“陈师傅出院了。”沈知远说,“自己签的字,要回家。”

赵师傅把茶碗放下,站起来。孙师傅也从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自行车链条,

“走。”赵师傅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赶到城西棚户区的时候,陈国安已经到家了,门开着,老头儿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面前摆着那个搪瓷缸子。他的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还差,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但眼睛是亮的,看着门口。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

沈知远蹲下来,赵师傅和孙师傅站在两边,陈国安抬头看着三个人,嘴角动了动。

“老赵,老孙。”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会儿,“你俩的手,还没生?”

“生不了。”赵师傅说。

“生不了。”孙师傅说。

陈国安笑了,嘴角的皮干裂,笑起来扯出几道白印子,和两周前在医院一模一样。但他笑得很舒展,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那台机床,”他的目光转向沈知远,“转起来了?”

“转起来了,每天转,赵师傅刮的导轨,孙师傅调的主轴。”

“精度多少?”

“主轴径向跳动0。002,导轨直线度0。003。丝杠0。005。”

陈国安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慢慢摩挲,缸子上“国营第一机械厂”的字朝着外面,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我叔的图纸背面,床身那行预留反拱的字,你们找到了?”

“赵师傅找到的。”

陈国安看向赵师傅,赵师傅从兜里摸出那把磨短的刮刀,放在竹椅扶手上。陈国安拿起刮刀,翻到柄尾,旧布条上有一道深色的汗渍,是他父亲留下的。他摩挲了一会儿,放回去。

“老赵,你那把刮刀,刮床身的。老孙,你那把刮刀,刮主轴的。我爹那把,刮尾座的。”陈国安的声音慢下来,“三把刮刀,合在一起,才是一台完整的机床。你们俩的刀都在,我爹那把,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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