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随从尽数吓瘫在地,喉咙被恐惧扼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爷变成一具人皮包裹的骷髅。
许久,苏见晚方才松开牙关,一缕血丝顺着他的苍白唇角滑落。她望着怀中失去生机的躯壳,一声嗤笑响起,拿过李知州官袍下摆,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簪上粘稠血污。
“真够令人作呕的。”
随手一抛,骷髅重重砸在黑石之上,骨骼碎裂数截。
怀中玉佩突然滚烫,沧溟带着满足的冷笑径直撞入识海,如同冰碴摩擦耳膜:“好一出好戏,只是吸食的动静太过粗鄙,你母亲当年做这类事,神色平静如同品鉴陈年佳酿,哪似你这般。”
苏见晚全然不予理会,将木簪重新插回发髻,指尖触碰到簪身之时,清润凉意渗入头皮,稍微压□□内翻涌不休的凶性。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掌,皮肤之下隐约浮现出和饲魔池根茎同源的暗蓝色蛛网纹路,流转一瞬又悄然隐匿于皮肉之下。
“倘若她当真如你所说这般冷酷,又怎会被王氏一杯毒参汤轻易害死?”苏见晚低声反问。
玉佩沉寂片刻,随即响起更加阴毒的笑声:“因为她心存悲悯,舍不得世间苍生,更舍不得你。可方才我在你的魂魄里尝到了快意,你不只是复仇,你在享受将恶人拖入毁灭的快感。苏见晚,你比我想象的更贴近神山秽物。”
沧溟的声音在识海盘旋蛊惑,周遭绿雾随之翻涌,一道藕荷色襦裙的背影在雾气之中缓缓浮现。
那人蹲在地上,指尖捡起一枚沾着脓血的栀子花银饰,银饰转动着折射出一抹幽蓝冷光。
“娘……”她下意识伸手。
指尖刚要触碰到飘荡的绿雾,那道背影便消散无踪,只余几片细碎花瓣在黑石之上盘旋飘落,鼻尖腐臭的腥气褪去,漫开那熟悉的栀子花香。
她突然惊醒过来,这是沧溟借她思念编织出来的虚妄幻景,花香是诱饵,引诱她沉溺过往,进而消磨意志。
苏见晚冷静下来收回手,眼底溢出彻骨冷意,不再被幻象牵动心神。
她不愿在此处继续停留,转身时靴底用尽蛮力踩碎那李知州的乌纱帽。
山脚下前路漫漫,而她早已不再是寻常凡人。
绿雾浓稠,能见度不足三尺,她缓步前行,裤腿沾染的脓液遇寒有些结冰。
癸水气息自皮肉向外弥散,一层无形冷釉包裹住她的周身,向着雾海深处行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细碎刮擦声响。
一道人影自浓雾之中缓缓显现。
竟是那个缺了左耳的老者,右耳悬着一枚乌黑铜环,浑浊的黄眼珠泛着油亮。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左袖空空荡荡随风摆动,右手握着一把残破扫帚,扫头沾满细碎白骨碎屑,正是昔日在弃尸崖扒捡白骨的老人。
从前数次相遇,此人只吐出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语,从不出手干预世事,如今饲魔池覆灭,他却特意现身于此。
老者弯腰,鼻尖凑近地面,嗅闻裙摆拖曳留下的黑色痕迹,抬眼望向她发髻上的木簪,咧开嘴露出寥寥几颗发黄的牙齿。
“丫头,你这身上存有两股味道。”
嗓音粗粝如同锈蚀破锣,刮得人耳膜生疼。
苏见晚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悄然凝聚起幽蓝冷光。怀中玉佩震颤,封存在玉内的沧溟残魂已然生出浓烈的警惕。
这老者身上没有活人的温热血气,亦没有神山傀儡的污浊戾气,仿佛一块深埋神山脚下百年的老砖石,生机明明近乎断绝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活气。
“一股是神山淤浆,腥臭熏人。”老者挥动残破扫帚,刮了刮鞋底冻硬的泥块,泥团坠落在地摔得粉碎,“另一股是栀子花的香气,当年你娘被毒参汤所害,弥留之际死死抓住我的裤脚,嘱托我等候一个眉眼像她的姑娘,将半块玉佩交付出去。”
他顿了顿,浑浊目光直直落向苏见晚胸口。
“这片绿雾是神山血气通道,百里之内死气流转。方才你吸食那人鲜血之时我便嗅到了,你并非贪恋凡俗的脏血,你娘当年亦是如此。可到最后为保全你的性命,她依旧被迫吸纳了神山秽气。”
老者脸上的戏谑尽数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肃穆,他伸手探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