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在这处处皆是肃穆压抑的卧房里,这抹红却是满屋之中唯一一点鲜活艳色。
这抹艳色令得棠姐儿眼睛亮透,两只小手飞快合拢,紧紧将红绳捂在掌心,捂得死死的,生怕叫人夺走似的。
她仰着小脸,对沈清音软声央求道:“娘亲……棠棠想要这个,你将这手绳送给棠棠好不好?”
然沈清音却是怔怔望着那截红绳,像是尘封许久的记忆被人猝不及防抽了出来,激得她恍然间像是要被过往的回忆生生吞没。
曾几何时,她同那人徒步登上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从那城南山顶的月老庙求来一对此物。
彼时她待此物亦是如女儿这般如获至宝,即便因着此物粗糙磨手无法佩戴,她也将其放在胸口暗袋里贴身带着。
更是在外面看见那人同旁人交谈时,不慎露出他手腕上的红绳,她也会心头窃喜以至激动到整夜睡不着。
后来,她嫁进裴府那日,母亲为她清点嫁妆,她趁陈氏不注意,还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将此物带来了。
沈清音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大抵只是想将她同那人为数不多的一点念想珍藏起来罢了。
好在婚后裴誉对她整个人一点兴趣也无,更无兴致翻她的物什了解她,只将她当做陪睡的人,睡完便走,这红绳也得以顺利被藏在木匣许多年。
而今时移事易,红绳竟被女儿翻了出来,她那执念也就显得愈发遥远可笑,此物留着亦是徒添怅惘。
更莫说沈清音一看这红绳就控制不住想到,箐娘同那韦昌也有一对。
于是她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片刻后,她到底是轻轻颔首,轻声道:
“好,娘亲送你。
但棠棠要答应娘亲,一定要将此物好好保管,不可弄丢。”
“嗯嗯!”
棠姐儿用力点头,小巴掌攥得更紧,“这回我一定不叫爹爹收走!”
沈清音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轻轻叩门声,南风的声音隔着木门低低传来。
“夫人,大人今夜宴席拖延,大抵归府还要晚些时辰,他嘱夫人不必苦等,可先行安寝。”
青嬷嬷闻声,当即移步至门边追问道:“那大人可有大致回府的时辰?”
往年便有过先例,那时大公子迟归,夫人提前备下的洗浴水凉透,公子归来便迁怒夫人。
青嬷嬷担心旧事重演,便迫不及待问个清楚。
门外南风却是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道:“大人没说,小的实在拿捏不准。
只是冯大人掌上明珠周岁大喜,他又同大人交好,今夜必定要强留大人多饮几轮,想来会耽搁些许……”
屋内青嬷嬷与竹苓对视一眼,双双将目光落回沈清音身上,带着几分隐忧。
大人奉旨去江南查案前,是洁身自好极了,不仅不去如长乐坊那般的烟花之地,还连酒都极少饮,可如今隔不了多久便要饮一回酒……
好在已经过了夫人还愿斋戒的七日之约,否则只怕夫人担心小姐发烧,又要大公子每饮酒一回夫人便抄一回经替他赎罪。
沈清音垂眸看着怀中把玩红绳的女儿,神色淡然无波道:“既如此,青嬷嬷,你每隔半柱香便去浴房更换一回热水,莫叫水冷了。”
“是,老奴记下了。”
青嬷嬷躬身退下。
烛火静静流逝,一盏复一盏,不知添了多少回香油,热水更是换了数轮。
直至大半个时辰后,院外终于传来独属于男人的、沉稳的靴底踏地之声。
那脚步声步步迫近,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压迫气场,听得一众仆从是心上打鼓。
房门旋即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夜风裹挟着男人身上浓郁的酒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室内。
裴誉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清晰,男人身着蔚色暗纹常服,墨发以玉簪规整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角。
他肤色冷白,骨相却生得极具压迫感,浓淡相宜的眉峰斜飞入鬓,一双狭长凤目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沉如寒潭,山根高挺笔直,薄唇生得偏淡,唇线抿起时自带几分不近人情的疏离。
平日里本就清寒锋利的面庞,此刻酒后双颊蒙上一层浅浅薄红,反倒衬得男人眼底戾气愈发深重。
内间青嬷嬷抱着已然熟睡的棠姐儿,正与竹苓立在一侧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