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裴誉的那一刻,二人连忙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大公子。”
裴誉步履未停,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算作应答。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眸光随意一撇,恰巧落向青嬷嬷怀中睡得安稳的小小身影。
孩童呼吸匀净绵长,睡得极为香甜,唯独两只小手十指紧扣,牢牢攥着一截艳红绳结。
那绳结一看便知廉价粗糙极了,可女儿却将其死死护在掌心,半点不肯松开,那熟睡的模样分明像极了妻子。
裴誉脚步微顿,双眸轻轻眯起,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愠意。
裴氏作为上京权贵世家,他的女儿裴栩棠把玩的,理当是琳琅珍玩与金玉雕琢的精工贵重之物。
然沈氏竟任由他裴氏嫡女攥着这般市井地摊随处可见、材质粗劣廉价的物件入眠。
是否他踩碎一方小木水车还震慑不了她,这女人偏要故意同他对着干,做些不入流的举动吸引他注意——
裴誉喉间隐隐泛着几分躁意,愈发看那根粗陋俗气的红绳不顺眼。
这几分燥意化作不悦压在他眼底,男人不再停留,当即抬步迈入内室,留下抱着孩子的青嬷嬷与竹苓面面相觑。
她们不知是何处惹了大公子生气,可她们十分清楚,大公子这副模样便是要去折磨夫人了!
内间烛火昏微,裴誉本就满腔怒火,却甫一迈步,便又结结实实地踩到了一本书。
他咬牙挪开脚,垂眸便瞥见了地毯上散落摊开的薄薄册页,那纸页零落铺散,甚是凌乱。
规整洁净的卧房,骤然出现这般随意丢弃的书卷,令得裴誉这一爱书之人下意识俯身,伸手将其拾起。
只是他指尖刚触到纸页,目光随意一扫,眸光便顷刻凝住。
这根本不是如上回他在沈氏这里见到的寻常诗文杂书。
摊开的纸页,左页天色寥廓,白云铺展,旷野辽阔无垠,唯见一双男女交缠于马背之上。
右页草原青芜连天,长风漫地,也有两道人影相叠,缱绻至极。
裴誉双眸沉沉,漆黑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这两幅靡丽春图——
画中女子毫无礼教拘束,情态恣肆张扬,仰着头,眉眼尽是放任舒展的媚态。
反观身侧男子,眉目清隽温雅,举止温柔地盯着女子眉眼,与他这样在榻上强势的男子模样全然不同。
二人皆是不着寸缕。
此书是何物,不言而喻。
好的很。
裴誉闭了闭眼,方才残存的几分酒意瞬间化作凛冽寒戾。
他心头怒火轰然翻涌,指节骤然收紧,薄薄纸页被他攥得发折发皱直至破碎。
男人索性指腹用力一合,干脆利落将册页狠狠合上。
抬首之际,裴誉恰见沈清音从内屏风处缓步走出。
女人听到外间动静,便知是男人归府,连忙整理神色上前迎候。
只是她刚走近两步,便有一股醇厚又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刹那便迷蒙了沈清音的眼。
她强压下作呕的举动,屏住呼吸靠近裴誉,抬手便想去替他解开颈间紧绷的玉扣。
可当她视线垂落的刹那,心脏却是漏跳一拍,浑身气血瞬间僵滞——
只见男人修长的指尖,赫然捏着那本方才被她慌乱扔飞的避火图!
沈清音呼吸骤然卡在喉间,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一片惶然。
怎么办,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一步!
裴誉会否又当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