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账本,稍稍有些局促,低声解释道:
“……今晨你也看到了,母亲把中秋家宴的事全都交到了我手上。
我从没经手过这么大的宴席,心里头是一点儿底都没有,便想着过来问问你,没想到月娘也在……”
裴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和道:“我啊,我是在家闲得发慌才来的,周家不比裴家热闹,人实在太少了,我没有妯娌能闲谈解闷,我爹娘又都在边关,只能回裴府找几位嫂嫂说说话打发下时日了。”
裴月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郁闷,可沈清音看着她的模样,却是止不住的羡慕。
虽说周家人少,可规矩也少,周家老夫人更是个随和的性子,不似梁宛柔那般日日盯着儿媳的肚子。
也难怪当年三房挑来挑去,放着一众煊赫勋贵子弟不选,执意把裴月嫁去周家。
若是她的箐娘往后也能嫁进周家,活得如裴月这般无拘无束,她便无憾了。
裴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道:“说起来,大嫂,上回我家二郎同你家箐娘相看过后,回家后悄悄跟他大哥说,他很满意你家箐娘呢。”
“真的么?!”
沈清音平静的眼中瞬间染上几分希冀。
“我骗你作甚?”
裴月道:“我夫君追问他,他才说是你家箐娘活泼极了,便是自言自语也能说上好半天。
想来我家二郎本就是闷葫芦一个,便是偏爱这般鲜活的姑娘罢!”
张氏笑道:“那你家二郎眼光同他大哥一样好呢,月娘你也是活泼的性子。”
裴月坦然地挺了挺胸脯。
沈清音也跟着和颜悦色起来,她指尖摩挲着杯沿,轻声应道:“……月娘,你家二郎若是真的中意箐娘,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女追男,隔座山,男追女,却是隔层纱。
等城中风波平息,再安排他们二人再见一面,多见几回,说不定箐娘就改主意了。
沈清音暗自叹口气,胞妹心里是如何想的,她再清楚不过,左不过是想同心上人长相厮守。
可偏偏那韦昌着实是个烂人。
故而沈清音万分笃定要毁了这桩姻缘,哪怕用些不光彩的手段、哪怕箐娘恨她这个长姐擅作主张恨她一辈子——
那便恨她罢。
她只要箐娘能安稳幸福。
裴月也道:“待过些日子再叫他们相看一回,若无旁的便将他们的婚事定下来罢,这样二郎成了婚,便能全心全意去考取功名了。”
张氏跟着接话道:“你们就放心罢,想来用不了多久皇城便能如先前那般安定了,届时你们便可放心地摆上百十桌酒席,只管收红封便好。”
裴月闻言抬眸看向张氏,知晓她是收到了风声才敢说的这样确定,却又止不住好奇道:
“三嫂,我近日听我夫君说,令尊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一人对上一众朝臣,便是连陛下都拿他无可奈何,此事……可是真的?”
沈清音也跟着看了过去。
张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轻轻皱着,又忍不住笑出声。
“月娘,说出来不怕叫你笑话,我爹这人一辈子都被‘情义’二字捆着,一把年纪了更是愈发这般。”
“早前他疑心都察院出了北朔细作,当即进宫求圣上出动金吾卫全城搜捕,谁能想到那细作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门生。”
“如今他是又急又愧,一门心思只想给那学生留一具全尸,是谁的话也不听,死死扣住尸首不肯交出去。
我母亲也是天天劝他,可他索性捂住耳朵闭门不出,当真是……”
张氏语气里充满无奈,跟玩笑似的说了出来。
沈清音听的却是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抵着冰凉杯壁,心里惊得厉害。
她原先还以为那日细作被金吾卫当场斩杀后,尸身会被带回直接移交大理寺查验,毕竟裴誉可是出了名的爱验尸。
没想到中间竟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张氏的父亲张承平——
沈清音记得父亲活着时曾提过一嘴,说那是个两面三刀的老油条、墙头草,这才历经两朝和一场政变仍旧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