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声线沉哑,带着几分压抑的倦意。
南风闻言一怔,心下诧异不已。
他跟随裴誉多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
大公子为人自律克己,滴酒不沾,便是去江南查案之时被那扬州州牧劝了一晚上,也不曾饮过一滴。
前阵子大小姐落水染了风寒,大夫人为小姐许愿斋戒,大公子也跟着不食肉饮酒。
唯一一次破戒,还是先前捉拿细作时右手重伤,为压剧痛勉强饮了两杯。
然今日无宴无事,大公子怎的突然要酒?
难不成是右手的伤口又挣开了?
见仆从迟迟不动,裴誉眉峰一蹙,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速去!”
南风纵有万般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
“是!
即刻去!”
他不敢耽搁,迅速跑了出去,不过片刻,便抱来一坛封存完好的陈年流霞醉。
裴誉喜欢明亮的屋子,可此刻他的屋中却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昏沉间,他取来白玉杯斟满酒液。
醇厚入喉,辛辣绵长,却压不住喉间堵塞的闷堵。
裴誉记得小时候每每忍住情绪,喉咙都会传来一阵剧痛。
直到后来他学了成语,才后知后觉那是如鲠在喉。
可此刻,他却再度有了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令得他只觉杯中浅饮过于克制不够痛快。
是以裴誉索性抬手扯开封泥,弃了玉杯,直接抱起酒坛,仰头对着坛口大口大口灌下。
汹涌的酒液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滑落,顺势浸湿他的衣襟。
原本绯色的锦缎官袍遇酒浸染,层层晕开,化作暗沉的深红,衬得俊朗矜贵的男人略显失态。
酒水太烈,灼烧着他的食道,却浇不散他心口那团无名郁气。
方才回来之时李府医回复的话语,此刻一遍遍在裴誉脑海里回响——
那紫色瓷盏中的膏体名叫温经膏,是女子用于杜绝沾染男子脏病的药脂,非是用作滋润。
不知回响了多少次,裴誉才忽的记起,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底第一念头竟不是气愤,而是——
而是终于叫他抓到了沈氏把柄,他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去质问她、逼她低头了。
否则只因着她给他纳了妾,他便向她兴师问罪,难保不会叫沈氏误会他对她有多上心!
笑话,他裴誉乃是天之骄子,怎会对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上心!
可此刻酒意上头,裴誉的疑心却在这一刻再度浮起——
沈清音备着这药膏,是为了提防着他。
若真只是这样便好了。
就怕她是从心底里……
压根就不愿意同他睡。
……
次日卯时,天光微亮,晨晓透过窗棂洒落屋内,门外南风早已等候多时。
他几番通传,可屋内始终沉寂,眼看着就要赶不上早朝了,南风鼓起勇气高声唤了一句,里头这才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
“嗯。”
这声音一听便是宿醉之人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