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之时,整座府邸彻底沉寂下来。
裴誉走回自己的院中,只觉冷清极了。
这间屋子,他住了二十余年,从垂髫稚童到如今身居高位,大半岁月皆耗在此处。
而今,男人抬眼望去,但见入目尽是诸如古籍书卷、笔墨纸砚、镇尺砚台之类的冷硬物件。
如此干净规整的装饰,说白了便是死板死寂。
如同他从小到大的日子。
不……
似乎也并非从来如此。
裴誉记得他幼时,曾有人为攀附裴端,特意送来一只金丝雀。
那鸟儿生得极是漂亮,羽毛是漂亮的金色,阳光一照便流光熠熠,一双乌溜溜的小圆眼灵动极了,叫声更是清脆婉转,如泉水撞石一般悦耳。
裴端根本就不知道这只鸟儿的存在,于是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裴誉手中。
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亲近之物。
年幼的裴誉便孤僻寡言,因着身份尊贵也无人敢同他嬉闹,任谁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唯独这只金丝雀同他相处时没有旁的心思,温顺又黏人。
他亲手喂食之时,小家伙总会扑着羽翼跃到他手中,雀喙啄食谷粒时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
那痒痒的触感,时隔二十年,裴誉也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那只金丝雀从不忤逆他的心意。
更不会对他心存防备。
它全然依赖他,顺从他,眼里似乎只有他。
是以年少孤寂的岁月里,裴誉近乎沉溺在这份温顺里。
直到那日,入府授课的夫子偶然发觉他在房中养鸟,便将他此举视作玩物丧志,转头便告到了裴端与梁宛柔跟前。
裴端和梁宛柔何其严苛,当即将他拖到祠堂反省,又勒令他将这只金丝雀放生。
众目睽睽之下,旁人都以为裴誉必会哭闹哀求父母允他继续养着这只鸟儿,再不济也是含泪将其放了。
可是任谁也没料到,裴誉没哭也没闹,只当着裴端与梁宛柔的面、当着裴府众人的面。
伸手,从笼中捉出掌心那只金丝雀,手指缓缓收紧,平静决绝且毫不拖泥带水地——
将其掐死了。
裴誉很了解自己,他向来如此。
他的东西归他所有,他可以不喜可以抛弃,却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与其放生流落他人手中,不如亲手了结。
至少这东西到死还在他裴誉的名下。
夜色中,裴誉还记得当年轻轻一道羽翼颤动过后,他曾极度喜欢的温顺鸟儿,在他手中彻底没了声息。
此时此刻,他站在空寂的房中,眼中的沉郁愈发浓烈。
裴誉想不明白,方才分明他都那样说了,沈氏却还是那副任由他发怒逼迫,也不愿吭一声解释一声的模样。
她为何要如此?
他恨不得将她的胸膛破开看看……
看看她终日如同一潭死水般的面孔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
会有人天性冷淡么?
他不信。
至少他不是这样的。
良久,裴誉转眸朝外,冷声道:“南风。”
南风快步入内,却听得裴誉道:“取一坛流霞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