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的记忆慢慢回笼,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的一拍手心。
“刮花的人老朽不知,但老朽记得似乎有位公子站在您这位置拿过这木牌!”
老翁对上沈清音的目光,道:“那日有位姑娘来我这儿买红绳,我见她孤身一人,不肯卖,她当时就指着你此刻站的这块位置,说她是同站在这里的公子一道来的。”
“那位公子,老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手里正攥着您这块木牌,久久不曾松手。”
沈清音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追问道:“那您可看清那公子的样貌?”
什么样的男子会这样无聊,千里迢迢跑来这城南山顶的月老庙,爬上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便是为了在成百上千块姻缘牌中特意找出她与凌衡的这块刮花。
老翁抚着长长胡须,边回想边道:“老朽我只记得他样貌极好,生得俊朗非凡,好似仙人下凡,那容貌与气度定非寻常人家公子。”
“只是他的脸色实在冷得吓人,那眼睛更是跟结了冰似的,看我的时候凶得很!
叫我总感觉我犯了罪!
马上要被官兵抓起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清音便确定了老翁所说之人是谁。
那样直击人心的眼神,放眼上京,除了裴誉,再无旁人。
只是……
她当真想不明白裴誉为何会做此举。
沈清音的心脏狂跳不休,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情绪究竟是担心叫裴誉发现她与凌衡的当年之事,还是对他毁坏她昔日物什的愤怒。
还未等她平复心绪,老翁又补了一句——
“对了!
我想起来了,那日那位买红绳的姑娘,临走唤了身旁侍女一声,老朽听得真切,她管那侍女叫西洲!”
……
御书房内,龙涎香烟气平缓流转,裴誉端正跪在丹陛之下,沉声启奏道:
“启禀陛下,臣方才召工部工匠入宫,欲抽干荷池之水勘寻暗道通路,追查细作余踪。”
“可工匠发觉御花园荷池并非死水藩池,乃是贯穿宫内外的活水系,地底暗渠四通八达,连通城外河道溪流。
工部手段有限,无论如何汲水,池水依旧循环往复源源不绝,始终无法彻底抽干见底。”
“然不排空积水,便无从探查此前宫宴细作借御花园荷池遁逃的真正去路,臣听闻民间多有奇人异士,或有独门疏渠之法,可破这活水循环之局。”
“是以臣斗胆恳请陛下降下旨意,张贴皇榜,广召天下民间能工巧匠心,便能追溯细作来路去向,杜绝日后再有细作潜入作乱。”
裴誉一番话条理清晰,本是无可指摘的稳妥奏请。
可从头到尾,阶上的燕帝皆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斜倚龙榻,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玉扳指,目光涣散极了,不知神游何处。
殿内寂静良久,裴誉得不到回应,微微蹙眉,再度扬声道:
“陛下?陛下!”
连唤两声,燕帝才回过神来,他仓促坐直身子,摆了摆手道:
“既如此,便作罢吧!”
“既然连工部的匠人都无办法,你怎能指望民间的土法子?区区一个细作,又没真叫他翻起什么风浪,且已然遁逃多日现下踪迹全无,想来再追究下去也是徒劳无功,朕以为,裴爱卿不必再费心思追查了。”
裴誉闻言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有些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
从前的燕王是何等杀伐果决,侄子的皇位说抢就抢了,登基以后,更是同他一样眼中容不得沙子,但凡涉及谍探与大案,必要斩草除根,不容姑息。
可今日,面对险些酿成大祸的细作从暗道逃了,燕帝竟轻飘飘甩了一句“就此作罢”
——
裴誉几乎快要认不出眼前之人。
不等裴誉回神,燕帝已然匆匆补话,神色间颇有些许急于脱身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