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度恢复清醒之时,他已经跪在了殿外,感受到燕帝立于最前,朝臣环立,千双眼睛落在衣衫凌乱的他与沈氏身上。
百官窃语中,那一刻,羞耻、震怒、狼狈……种种情绪,夹杂着被设计的屈辱,毫不留情地将裴誉彻底淹没。
可怜他当了十几年的天之骄子,又才在琼林宴出尽了风头,却在不过瞬息之间就成了被捉。
奸在床的对象,名声尽毁。
但裴誉很快意识到自己是男子,且他背后有整个家族撑腰。
所以便是他再不忿,这件事用不了多久也会从耻辱被传为一桩美谈,外人只会道他是风流浪子,他的升迁之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是沈氏不同。
她家世不显,兄长叛变,父亲听到消息愤惧而死,徒留母亲与一双尚且年幼的弟妹,整个沈家正处于风雨飘摇。
是以即便他是第一回见她、即便晓得今日她之所以有资格参加琼林宴也是因为母亲梁宛柔为她和卢祎说亲才特意安排的、即便他清楚他是被她算计了——
然而裴誉还是出于本能反应,扯过自己散落在一旁的外袍,裹在她的身上。
随后,他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只着里衣跪在帝王面前,替她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再后来,便是一道圣旨。
燕帝为他和沈氏赐婚。
可在这之前,无人不知,他早已与梁氏定下了口头婚约。
裴家上下早已默认梁氏会是他未来的妻子、会是未来的裴家大少夫人。
母亲更是疼惜梁氏这个准儿媳,特意以他的名义,为其置办了一座画舫,只待他被授官过后便择良辰完婚。
裴誉一直以为,他的人生本该是这样的——
一生毫无污点,然后与门当户对的妻子白首相携。
可沈氏的算计却彻底毁了他原定的人生。
她毁了他的婚约,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对原定妻子门当户对的期许。
最后逼得梁氏无路可去,只能被燕帝补偿一般地赐婚给昔日心腹幽州节度使,远嫁幽州,遥遥无归期。
所以他怨她。
怨她心机深沉到不择手段,不惜用龌龊手段设计他毁他清名。
怨她让他在满堂朝臣九五帝王面前颜面尽失沦为笑柄。
须知他裴誉乃是百年世家、文臣之首的裴氏长房嫡长子,便是在族谱之上也是单开一页的地位。
沈氏区区一介草根将军之女,兄长又是叛国被发现后羞愤自尽在战场上的叛将,除了一张脸一无所有。
这样的女人,怎配做他的妻子。
她又怎么敢。
怎么敢这样对他。
是以成婚三年,他选择刻意漠视她。
日复一日,裴誉看着沈氏在裴府谨小慎微,卑微到了泥土里。
无论族人如何欺辱她算计她,她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晓得一味忍让,窝囊得让他愈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看着她那样唯唯诺诺的模样,常常暗想——
当年那个敢当着天子与文武百官的面,敢赌上自己名节前程不顾一切也要算计他的烈性女子,究竟去哪里了?
若是她一直如那般胆大妄为,他或许还会认为她是性情中人,从而欣赏她几分。
可是婚后她为何选择活的这般怯懦,这般逆来顺受?
敢情是将心思与手段,都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裴誉缓缓收回心神,夜色之下,他晦暗不明的目光穿过沉沉夜色,遥遥望向悦白院的方向。
悦白院似乎已经熄灯了,整片院落都黑漆漆的,也是,已经这样晚了,想来她早就安寝了,可是沈氏啊沈氏——
这般心软敏感的她,会因为那一圃不值钱的兰花暗自垂泪,会因为旁人几句可怜说辞,便一次次心软放过那些伤害过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