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阑珊灯火的映衬下,裴誉再度涌起一阵强烈的、被她抛弃的感觉。
只恨不得当场提笔写下一百首闺阁怨诗,再刊印到各大书局,让整个大齐都晓得她是个抛夫弃女的女人,以她最看重的名声逼她回来同他好好过日子。
但这也太丢人了,裴誉的傲骨不允许他让别人晓得他被抛弃一事。
是以如今整个裴府,晓得沈清音出去的人,不过裴端与梁宛柔二人。
“爹爹。”
良久,裴栩棠忽然伸出手指着那风筝,软糯糯的贴着他耳畔响起。
“裴栩棠也想要放风筝!”
裴誉下意识就要回绝,想要告诉她风寒未愈不宜吹风。
然当他一抬眼,撞上小姑娘望向风筝那眼里盛满的憧憬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可以,但是要等你病彻底好了才行。”
裴誉道:“到时候我带你去往京郊,去你娘亲的家,那里旷野辽阔,风也大,到时候咱们放最大的风筝。”
裴栩棠闻言,唇角终于扬起一点笑意,只可惜她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梨涡,裴誉略微有些遗憾。
他希望沈清音现在腹中这胎,也要长得像她,像她一样笑起来那么灿烂,他想一回家就能看到三朵向日葵。
裴栩棠笑着笑着,转瞬却又垂下眼帘。
“爹爹……为什么我总是生病?”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喝几回苦涩难咽的汤药。
这话落入耳中,裴誉身形微微一顿。
他记得沈清音曾经也当着他的面自言自语疑惑过,道是她与他都是体格强健之人,甚少生病,怎么生下的女儿却这般体弱。
她认定是因着三年前她怀裴栩棠之时遭人构陷,受惊落下的,为此自责了许多年。
但裴誉没跟她说的是,裴栩棠孱弱的身子,应当是承袭了他。
幼年许多事早已褪色,裴誉只记得自他记事起,裴府的所有人待他皆是毕恭毕敬,但凡他开口,想要的物什总会如流水一般送至他跟前。
唯一的缺弊,大抵是他自出生就小病不断,全靠着珍稀药材吊着,又有府医片刻不离守在身侧,才不至于让病症恶化。
直到五岁那年,他染上了一场凶险的高热。
具体如何,裴誉已经忘了,他只记得自己意识昏沉、勉强睁开眼时,竟看见裴端与梁宛柔难得一同出现他床边。
梁宛柔的声音不耐至极,“……他怎会病成这样?莫不是你们裴家过去亏心事做多了,报应落在子孙身上了!”
裴端冷哼一声,“你怎么不说是你们靖远侯府得势不正,害了我裴家的种。”
梁宛柔闭上眼,“当年我兄长逼我与你联姻之时,我就说过,依着我尊贵的身份,最多给你生一个孩子。
现下他医治了这样久始终不见起色,若是真撑不住,又该如何?”
裴端双手一摊,“还能如何?再等几日,倘若当真救不回来,只能再生一个了,我们裴家不能没有承继香火之人。”
梁宛柔道:“我看也不用再等几日了,今夜你就来我院子罢!
咱们抓紧再要一个!”
裴端点头,“也行,省的夜长梦多。”
两人交谈的语气平静极了,像是在谈生意,又仿佛床榻上的孩子与他们毫无干系。
那段对话如同冰棱,长久扎在裴誉心底,时至今日,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计较还是单纯记性好才忘不掉。
不过说来也蹊跷,自听见那段对话之后,他的病竟一夜之间痊愈了。
往后的许多年里,他再也没病过一回。
再看他们的女儿,裴栩棠还在等她的爹爹回话。
裴誉刚要开口,左肩处的伤口却骤然传来一阵痛感。
他不动声色,将女儿换了只手抱。
男人声音放得很轻,“……往后你长大就不会再生病了,你现在只要乖乖吃药,等你病好了,爹爹教你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