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栩棠要娘!”
一声声“娘”
撞进裴誉耳中,男人攥着药碗的手也跟着紧了几分,心口旋即泛起一阵酸意。
他多想说你娘不要咱们了,她正在大慈悲寺同那群孤儿过得不知道多开心,他多想问问她对待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尚且能那般疼爱,为何还能忘却在裴府之中,还有她的女儿——
还有他。
沈清音啊沈清音,两个月了,你一封信都没往家里写啊!
万千郁结堵在胸口,裴誉长长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在一旁案几上,俯身将哭闹不休的女儿抱进怀中。
裴栩棠埋在他肩头,依旧抽抽搭搭。
“爹爹,我要娘……我想见娘。”
她还小,没有意识到父母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她只是跟每一个离不开母亲的孩子一样,深深地思念着那个会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温柔女人。
裴誉手臂收紧,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小姑娘的发顶,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藏的疲惫。
“别说了,裴栩棠,别说了。”
爹爹也想要你娘啊。
……
裴誉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哄裴栩棠把汤药饮尽,又守在榻边哄睡许久。
直到他自己都要困得阖眼了,再一瞧——
老天爷啊!
裴栩棠那双乌溜溜的居然大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正毫无睡意地望着帐顶!
她怎么还没睡着啊!
男人在过去两年里极少亲自照看女儿,自沈清音走后,他才开始接受这份差事。
起初,他只当裴栩棠是一时闹觉,撑一两日便能有所好转。
可一连几日皆是这般,他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好精神,整日整夜地不睡觉,总闹着想出去玩。
裴誉只觉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候。
他这才理解为何过去他每回同沈清音做过之后,他甫一松开她的腰身,她便能迅速睡去,且睡得极沉。
想来长年累月这般劳心地带孩子,她又是个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该是有费心力啊,难怪三年来瘦了这样多。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她是这样的坚韧……
“爹爹,爹爹!”
裴誉的思绪尚未落定,榻上的裴栩棠又坐了起来,闹着说想出去走走。
已经过了霜降,天头愈来愈冷,天也黑的早,裴誉本打算跟她说实在睡不着就起来,留在屋内摹画。
然当他的视线落至她悬在眼尾摇摇欲坠的泪珠,又看到她与妻子那双如出一辙的狐狸眼。
男人终究不忍拒绝,俯身将她抱入怀中,父女二人一道行至悦白院的庭院。
院里的景致毫无变化,先前被木水车抽干池水的荷池,如今只积着一汪浅浅的雨水。
花圃中被沈清音翻过的泥土,也瞧不出半分动过的痕迹。
还未到酉时,天便黑了许多,残月悄悄地挂在天上,裴府零星亮起灯来。
寒风裹挟落叶在地上旋成一圈,头顶不时有鸟儿飞过,留下一阵叽叽喳喳的鸣啼。
裴誉循着鸟儿飞走的方向看去,忽然见到不远处别的院落里,不知是哪位族亲正带着孩童放风筝。
彩鸢乘着风悠悠飘在天际,断断续续的欢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只是悦白院里的父女俩,是谁也笑不出来。
奇了怪了,明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不过少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却安静地叫人心底凭空起了无边的萧瑟。